卫生所的大夫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，戴着老花镜，听了听诊器，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，最后慢吞吞地说：
“换季了，小孩子肚子受凉拉肚子是常事。这脸色发青是脱水了，补点盐水就行。”
“大夫，那是不是吃茶叶蛋的问题，你得给我们句实话啊，不然这脏水洗不清了！”秋雁越说越急。
大夫抬头看了看秋雁，又看看妇人，想了片刻才回答：“跟茶叶蛋有没有关系，我可不敢打包票，咱这就这条件，我是查不出来…”
“你这大夫，你仔细啊！这人命关天的事，你一句查不出来就完事了？你…”秋雁气的手抖，说话都不利索了。
“你这女娃娃，去去去，说话这么不中听，赶紧出去，你要有能耐你去县里去市里查，在我这扯什么理！”老大夫也生气了，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摔，顺势要赶秋雁出去。
那妇人看这架势，不但不走，反而更来劲了。
她一把护住孩子，瞪着秋雁：“你瞧，大夫都说查不出来，咋滴，大夫还能说假话哄人不成！”
“我告诉你，我娃就是吃了你的蛋才病的，别的都没事，就他有事，这不是中毒是什么？你不赔钱，我就带着孩子天天去你摊子上跪着！我看你这生意还做不做！”
“你……你这就是不讲理！”
“讲理是吧，走！去公安局！让公安同志评评理！”妇人拉着秋雁就往镇公安局拽。
到了公安局，值班的是个满脸胡茬的老民警，正端着茶缸子喝水。
一看这阵仗——又是跪着的妇人，又是哭喊的孩子，还有围观的群众，眉头瞬间就拧成了疙瘩。
“干什么干什么！公安局是菜市场啊？”老民警把茶缸子一放，声音洪亮。
那妇人一见警察，还没等秋雁开口，她“扑通”一声就跪在了水泥地上，膝盖磕地的声音听着都疼。
“公安同志啊！青天大老爷啊！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！”妇人哭得撕心裂肺，
“这黑心商贩卖毒鸡蛋，害得我儿子上吐下泻，都要没命了啊！大夫都不敢诊了，我们全家就这一根独苗啊，他有什么事，我不活了，我全家也不活了！”
身后的三个丫头也配合默契，跪在地上哭成一团。
老民警看着这一地的人，脑瓜子嗡嗡的。他最怕这种家务事，说是刑事案件吧，没死人；说是民事纠纷吧，人家拖家带口跪在这儿，看着就惨。
“起来起来！有话站起来说！”老民警挥挥手。
“我不起来！她不赔十块钱我就不起来！”妇人把头磕的邦邦响。
老民警没办法，只能转头看向秋雁，语气里满是不耐烦：“你是卖鸡蛋的？怎么回事？”
秋雁赶紧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，特别强调了赖子的事和卫生所的诊断。
老民警听完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看了看那妇人，又看了看秋雁，最后叹了口气，把秋雁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小同志，这事儿吧，不好办。”
“怎么不好办？大夫都说了不一定是鸡蛋的事！”秋雁急了。
“大夫说不一定，那就有可能是，有可能不是！但人家孩子确实病了，也确实吃了你的蛋，这是事实吧？”老民警点了根烟，吐了个烟圈，
“这年头，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。你看这娘儿几个，多可怜？为了点钱，至于把人往死里逼吗？”
“那是她讹人！”
“什么讹人不讹人的，清官难断家务事。”老民警摆摆手，
“听叔一句劝，赔点钱，让她赶紧走。不然她天天来所里闹，你也别想安生做生意。你也别犟，真要查起来，你这卫生许可证、营业执照，一样样查下来，你受得了吗？”
秋雁看着老民警那张写满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的脸，又看了看那边正透过指缝偷看她的妇人。
“同志，我不赔。”秋雁咬着牙，声音在发抖，“我没毒死人，凭什么赔？”
“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轴呢！”老民警把烟头往地上一扔，
“不赔是吧？行，那就先在这儿待着，我们也正好查查你的底细。”
兰芝在旁边吓得直哭，拽着秋雁的衣角：“三姐……赔吧……咱们赔吧，别在这儿待着了，我怕……”
秋雁看着兰芝苍白的脸，又看了看那妇人贪婪的眼神。
秋雁颤抖着手，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手绢包。
一层层打开，里面是她这几天起早贪黑赚来的血汗钱。
一张，两张，三张……她数出十块钱。
“给。”秋雁把钱拍在桌子上，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，“钱给你。你拿着这钱，最好真能给孩子看好病，别半夜做噩梦。”
妇人一把抓过钱，飞快地塞进裤腰里，她站起身啐了一口：“晦气！早给不就完了，非得浪费公安同志的时间！走，回家！”
说完，她拽着三个还在发愣的女儿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。
老民警看着妇人走了，转头对秋雁说：“行了，你也走吧。以后做生意规矩点，别总惹这些麻烦事，公安局不是给你们断家务事的地方。”
秋雁拉着兰芝走出派出所大门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，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
“三姐，那十块钱……”兰芝哭丧着脸，“咱们要辛苦好几天……”
秋雁看着那妇人消失的巷口，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，“兰芝，你记住今天。在这个镇上，老实人是没有活路的。你越讲理，别人越欺负你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不干了？”兰芝吓坏了。
“干，为什么不干？”秋雁深吸一口气，把眼泪憋回去，“但这茶叶蛋，我不卖了。热乎的东西，容易坏，容易让人赖。咱们最近找别的活路，我看他们还能怎么赖我是‘毒药’。”
“还有，”秋雁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那灰色的围墙，“今天的事情回家也不许提半个字。”
妇人在巷口消失的时候，远远撇了一眼王大头的摊子方向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