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回到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王桂兰在灶房里听见院门响,探出头来:回来了?
建国把架子车推进院,车轱辘咯吱咯吱响。筐里还剩四十来个蛋。
张守义把烟锅别在腰上,从院里走进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:东街那家酒馆,我跟掌柜的聊了半个钟头,才谈下来十个。
晚饭是玉米面窝窝头,一锅白菜汤,一小碟咸菜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。
春秀抱着张承业从里屋出来,刚给他喂完奶,今天咋样?
秋雁把本子递过去:冬蓉记着呢,上午铺子里卖了一百一十七个。下午我们又走街串巷的卖了一些,现在剩四十多个了。”
兰芝夹了一筷子咸菜:下午一个婆婆在家蒸年糕,人挺好,还让我摸她家年糕——
竹青笑了:你还好意思说,你差点把人家的油锅碰翻了。
冬蓉低头看着碗里的白菜汤,筷子在碗里搅了搅,忽然说:三姐,我发现一个问题。咱今天跑了一天,人家都说有固定的。那咱要是自己有个地方呢?有个铺子,人家直接来咱这儿拿,咱也不用一家一家敲门。而且铺子还能给那些饭馆固定送,比咱今天这样满街跑强。
秋雁愣了一下:铺子?哪来的铺子?
冬蓉摇摇头: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得有这么个东西。要不咱永远都是今天卖几个明天卖几个,没个底。
桌子上突然安静了。
兰芝眼睛一亮,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三姐!那咱租一个呗!我去当掌柜的!”
王桂兰伸手拽了她一下:“你懂啥,租铺子得花钱。”
“咱现在卖蛋不也挣钱嘛!”兰芝嘴硬。
春秀站在旁边一边拍着张承业一边笑:“你懂个屁。今天卖的那些蛋,一个才挣几分钱?你没听三姐说嘛,收九分卖八分八,有的八分,还亏着呢。”
兰芝有点扫兴,嘴张了张没说话了。
王桂兰端着碗看了看张守义,“我听人说,镇上租个铺子,一个月得十好几块。”
王桂兰把手里的碗搁下,拿筷子头在桌上划了划,“咱得先算一笔账。你现在一天送一百多个蛋,收九分,卖八分八,一个亏一厘。一百个就是亏一毛,加上碎了的、磕了的,一天亏两三毛。这是亏的,不是挣的。”
她抬头看秋雁:“你说是不是?”
“是。我这几天都在亏。”秋雁点点头,“亏着卖,图把这些铺子先稳住。等稳住了,量大了,你再压收蛋的价,再抬卖蛋的价。那时候才有挣头。”
冬蓉在旁边说:“娘,我也算了。要是一天能卖二百个,一个挣一分,一天就是两块。一个月六十。租铺子十多块,还剩四十多。到时候铺子里再卖点别的零碎,可比现在强。”
王桂兰说:“二百个?你上哪儿弄二百个?家里那几只鸡,一天才下二十来个,开春了一天四五十个,得每天跑村里才能收到两百个。”
秋雁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,“娘说得对。我现在跑得过来,是因为量小。一天一百来个蛋,两辆车就送完了。要是真一天二百个,光送蛋就得跑断腿。”
张守义一直没说话,他端着碗慢慢的喝着汤。
王桂兰又接着说:“还有一条。你租了铺子,蛋搁在哪儿?总不能一天收的蛋当天全卖完。要是卖不完,天热放几天就不好了。”
秋雁点点头。
王桂兰从春秀手里接过张承业,他不哭也不闹,睁着眼看着满桌子人聊天,“你租了铺子,谁看着?你天天出去收蛋,你哥要种地,你爹要下地。铺子里得有人。没人看着咋弄?”
春秀坐下来准备吃饭,“娘说得对。铺子里得有人。可家里人手就这么几个,总不能把鸡圈和猪圈都撂下。”
兰芝又兴奋了,“娘,我能看着,我行,反正我也不爱读书,五姐十五岁都能去镇上学裁缝了,我马上也十五了,我也行。”
“她倒是真行,有的铺子不要鸡蛋的,她都哄的人家愿意试试。”冬蓉捂着嘴笑着说。
竹青补了一句:“就是,上午那个修鞋的,兰芝进去说了一通,人家最后还真买了五个。”
兰芝得意地一扬下巴:“那你看。”
张守义把碗往桌子上一放,终于开口了:“铺子的事,可以考虑。”
“现在周掌柜的铺子不一定开了,秋雁送鸡蛋得重新找个铺子,价格不合适的话就得像今天走街串巷。”
一屋里人都不说话,都看着张守义。
冬蓉在旁边翻开本子:那要是铺子开起来,自己也能出货。一天走两三百个,一个月六十到九十。
开春以后量能上来。秋雁也点点头,现在几个村加起来一天收一百来个,要是真开,我两天去收一次,兰芝看着铺子,三百个不是没可能。
冬蓉在本子上划着,铺子开起来以后量就多了,租子我们全算十五六,还剩四十到七十多。
王桂兰不说话了,低头看着张承业。
春秀掰了一小块馍塞嘴里:娘,七十块……去年咱家卖了一头猪,才六十二。
六十二。王桂兰重复了一遍。
兰芝筷子又拍桌上了:娘!七十块!三姐能挣七十块!
你嚷什么。王桂兰瞪她,但声音没那么硬了。
张守义掏出烟锅点上。抽了两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,散在灯底下。
七十块。他想了想,咱家一年到头,地里刨食刨不出这个数。
张守义先抽了一口烟:先去看铺子再说。有地方就放,没地方再想。
谁看着?王桂兰又问。
张守义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:周掌柜那铺子要是真转了,位置是好位置。南街口,臊子面馆旁边,吃面的顺脚就拐进来。
两间呢。王桂兰说,租金更贵。
先去问。张守义竖起两根手指,一,他铺子还开不开。二,不开了转不转,什么价。问清楚了回来再说。
秋雁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:嗯,我等他回来了去问。
张守义站起来,把烟锅别回腰上:铺子的事,问清楚了回来商量。别还没影的事,先搁这儿当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