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守礼的拖拉机买回来十多天了,就出过一回村。
初九这天,张老五急得在自家院里转了三圈,最后一脚踹开张大牛家的门:“走!找活儿去!”
张大牛正蹲在灶房门口啃馍,吓得一哆嗦,馍差点掉地上:“找……找啥活儿?”
“守礼的拖拉机停院里都快长毛了!咱仨去镇上问问,谁家要拉货。”张老五说这话的时候,手一挥,跟自己是车老板似的。
张大牛把馍咽下去,犹犹豫豫的:“那要是人家问咱多少钱一趟呢?”
“先要五块。”
“五块?”张大牛嘴张得能塞进那个馍,“谁给你五块?”
张老五拿手指头戳他脑门:“你懂个屁!开五块,人家还三块,就成了三块。你开三块,人家还一块,你亏不亏?”
张大牛咂摸了一下,觉得好像有点道理,把剩下的馍塞进嘴里。
张建军正蹲在院里逮鸡玩,听说去找活儿,鸡一扔就蹿起来了,比谁都积极:“走!”
三个人往镇上走。张建军走在最前头,步子迈得又大又快,不知道的以为他去赶集买肉。
张大牛缩着脖子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走两步就往后看一眼,好像随时准备往回跑。
张老五走在中间,烟锅叼在嘴里没点,下巴抬得老高。
到了镇上,张老五站在街口,回头瞪了那俩一眼:“先说好,一会儿谁进铺子谁开口。别光杵在人家门口,跟三根木桩子似的。”
后面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说,“你开!你是领头的!”
张老五骂了一句,硬着头皮推开了第一家杂货铺的门。
掌柜的正往货架上摆东西,回头瞅了他一眼。
张老五清了清嗓子,话在嘴里打了个滚,才吐出来:“掌柜的,你家拉货不?”
“拉什么货?”
张老五咽了口唾沫:“啥都拉。砖、粮、猪、盐——”
掌柜的摆摆手:“有车了。”
张老五脸上挂不住,回头瞪了那俩一眼,好像被拒是他们害的。
张大牛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天。张建军低头抠指甲了。
张大牛忽然说:“叔,这家我进。”
说完一掀帘子进了第二家卖布的。张老五和张建军在外头等着。
帘子里头传来张大牛的声音:“掌柜的,你家……那个……拉货……”
然后就安静了。
过了半晌,帘子一掀张大牛出来了,脸红得跟布铺里的红布一个色:“人家说不缺。”
张建军憋不住,“噗”地一声笑出来。
张大牛恼了:“你笑啥!你行你上!”
张建军袖子一撸,跑到第三家包子铺,直接往里闯。
张老五在后头喊:“你慢点!那是蒸笼!”张建军已经进去了。
掌柜的正掀笼屉,白气腾了一屋子,把张建军整个人裹住了。
张建军站在白气里头,像个刚出笼的包子,“你家……拉货不?”
掌柜的笑了:“包子铺拉啥货?面都是人家送来的!”
张建军出来的时候白气跟在他后头,糊了他半张脸,眉毛上都是水珠子。
张大牛这回笑得蹲在了地上。
三个人蹲在街边,谁也不说话了。
旁边一个卖烧饼的老头看了他们半天,忍不住问:“你们仨蹲这儿干啥?”
张老五抬起头,嗓子有点哑:“找活儿。”
“啥活儿?”
“跑运输。”
老头往他身后瞅了瞅:“车呢?”
张老五不想理他了:“在村里。”
老头嘴一咧,露出缺了门牙的嘴:“车在村里,你人搁镇上,你咋不把驴拴炕头赶集呢?”说完推着烧饼车走了,车轱辘吱扭吱扭的,像在笑话他们。
张大牛忽然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哥,我再去一家。”
指着街尾一家粮店:“那家,天天有人拉粮,兴许能要车。”
张老五把烟锅一磕,站起来:“走。”
粮店门口,掌柜的正跟一个中年汉子说话。
中年汉子急得直搓手:“赵庄集上等着要面呢,你这牛车三个钟头才到,集都散了!我这一车面拉过去卖给谁?”
掌柜的也无奈:“那咋整,车就这条件。”
张老五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,心一横,跨进去:“大哥!张家庄的,我们有台拖拉机,跑得快!赶集前准到!”
屋里俩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。
张老五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,可嘴上没停:“真的!晌午前准到!耽误不了你赶集!”
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他:“车呢?”
张老五下意识往身后指了一下,其实身后啥也没有,在……在村里,不远,骑驴都快。
他满脑子都是老头刚才说的驴。
中年汉子跟粮店掌柜对了个眼神。
掌柜的说:“要不让他试试?赵庄那边集上确实等着面呢。”
中年汉子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三块钱:“先给三块,送到了再给一块。”
张老五接过钱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扭头就往村里跑,跟兔子似的。张大牛和张建军在后面追,一边追一边喊:“叔,你跑啥!”
张老五头也不回:“回去开车!”
三个人跑回村里,张老五冲到张守礼院门口,扶着门框喘得跟风箱一样。
张守礼正蹲在院里修车,抬头看见他这模样,张老五喘匀了气:“活……找着了!赵庄送面,四块!”
张守礼把手上的油往棉纱上一蹭,跳上拖拉机,摇着了火。
张老五爬上副驾驶。
张大牛和张建军也想上,张守礼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就一眼。俩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。
拖拉机“突突突”地出了巷子。张大牛站在院门口,看着车屁股消失在巷口,扭头对张建军说:“咱俩……算白跑了?”
张建军把地上的烟屁股踢了一脚:“没白跑吧,活儿是咱仨一块找的,老五叔不是那种人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,张守礼把车开回来了。张老五从副驾驶上跳下来,兜里鼓鼓囊囊的。
他走到张大牛和张建军跟前,把四块钱拍在张建军手心里。
张建军看着钱:“叔,这……”
张老五把烟锅往腰里一别,下巴一扬:“拿着!守礼说这咱仨找的活儿!明天买两斤肉,咱仨吃一顿!”
张大牛咽了口唾沫:“叔,那买肥的瘦的?”
“买肥的!”张老五瞪他,“瘦的塞牙。挣了钱就得吃一顿!要不明天哪来的劲接着跑?”
三个人站在院门口,天已经黑透了。张守礼从院里探出头来:“明天早晨去粮店装面,都别迟到。”
张建军攥着那四块钱,忽然说:“叔,明天咱还找吗?”
张老五把烟锅掏出来叼在嘴里,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:“找!咱仨一块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