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张家院子里就忙开了。
秋雁把西屋的蛋一筐一筐搬出来，二百个，码上架子车。
陈建国从灶房出来，手里拎着一个空筐。
兰芝和竹青一人拎一个小筐，站在院门口等着，冬蓉非要跟着去，王桂兰也没再拦着了。
渭北塬上的镇子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
从东头走到西头，快走也得半个钟头。最宽的那条叫中街，铺着碎石子，两边是国营的供销社、邮局、药铺、五金店，门脸都刷了白灰，看着齐整的。
中街往东，是东街，卖吃食的多，包子铺、面馆、烧饼摊、卤肉店，一家挨一家，门口蒸汽腾腾的，远远就能看见白气往上冒。
中街往西是西街，比东街杂，有卖布的、卖鞋的、卖锅碗瓢盆的，还有好几家小饭馆、杂货铺，铺面不大，但一家挨一家，走几步就是一家。
再往南拐，是南街，窄，一边是住户，一边开了几家小馆子和手艺铺，裁缝铺、修鞋摊、剃头挑子，还有秋雁昨天找着的那家刘记臊子面。
北街最短，也没什么像样的铺子，只有几家卖粮的、卖菜的，冷冷清清，平时去的人也不多。
秋雁先去了南街那家臊子面馆，把昨天说好的二十个蛋送了。
掌柜的数了数，给了钱，说“明天还送二十个”。
冬蓉兰芝竹青姐妹三去的西街，顺着西街一家一家看过去。
第一家是卖早点的。门口支着油锅，一个年轻媳妇正在炸油条。兰芝凑上去嘴一咧：“姐姐，你家鸡蛋从哪儿买的？”
年轻媳妇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笑了一下：“你这丫头，嘴倒甜。我家有固定的。”
兰芝没走，把筐往前递了递：“姐姐，你看看我家的蛋。都是我三姐喂出来的，鸡是散养的，蛋壳厚，你摸摸。”
年轻媳妇伸手摸了摸，又对着光照了照。
竹青赶紧说：“你看这壳，干干净净的。我三姐天不亮就起来捡蛋，一个一个擦过的。”
年轻媳妇把蛋放下，想了想：“你一天能送几个？”
兰芝眼睛一亮：“姐姐你要多少？”
“先送十个试试。好再接着送。”
兰芝赶紧点头：“行行行，明天就送来。”
冬蓉在旁边赶紧掏出本子，拿铅笔头记了一笔。
出了早点铺，三个人接着往前走。
第二家是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子，门口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在纳鞋底。
竹青蹲到她跟前：“婶子，你家鸡蛋从哪儿买？”
女人说：“镇上买的。”
“婶子你看看我家的蛋。我三姐养的鸡，天天喂粮食，不喂饲料。蛋炒出来特别香。”竹青说着从筐里摸出一个蛋，递到女人跟前。
“而且我三姐勤快，能天天往这送，也省的你自己去买了，你也省时省力。”冬蓉也适时的搭话。
女人把鸡蛋看了看“你这丫头，说的也对。行，你明天送五个来，我试试。”
兰芝赶紧道谢，冬蓉在旁边又记了一笔。
第三家是一家小饭馆，门半开着，里头一个年轻后生在擦桌子。
兰芝又咧着嘴，“大哥，你家鸡蛋要不要？”
后生抬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谁啊？”
“我是张家庄的，家里养鸡。我三姐养的，蛋特别好。你看看。”兰芝把筐往桌上一搁，拿出两个蛋搁在后生面前。
后生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了：“我们有固定的。”
兰芝也不着急，“大哥，你不用换。你就先买几个试试。我三姐之前都往周掌柜店里送货的，他那人多挑剔，都满意我三姐送的鸡蛋。”
后生被她说得有点动心，想了想：“那行，你先送十个来，我试试。”
一上午跑下来，三人问遍了西街大半条街。兰芝竹青负责说话，冬蓉负责记账。
张守义去了东街，第一家卖杂货的。
掌柜的正往货架上摆东西，张守义站在门口问了一句：“掌柜的，你家鸡蛋从哪儿进的？”
掌柜的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谁啊？”
“张家庄的，家里养鸡。想问问你家要不要蛋。”
掌柜的摆了摆手：“不要，我们有固定的。”
张守义退出来，往第二家是卖种子的，人家连头都没抬。
第三家是家小酒馆，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擦碗，听他说完，想了想：“你一天能送多少？”
张守义说：“多少都行。”
掌柜的说：“我一天用十来个，你要送得起就送，九分一个。”
张守义说：“行，送得起，天天能送。”
掌柜的说：“那你明天送十个来。”
张守义从酒馆出来，站在街口，掏出烟锅点了一锅，抽了一口。
他又去了第四家，第五家。
第五家是一家卖布料的，掌柜的听说他卖蛋，笑了一下：“我这卖布的，收什么蛋。”
张守义讪讪的笑了笑，退出来走了。
建国去的南街的巷子，第一家是修鞋的。
修鞋的师傅正低头缝鞋底，建国站在门口，张了张嘴，憋了半天，说了一句：“师傅，你家要不要鸡蛋？”
修鞋的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说啥？”
建国又说了一遍：“鸡蛋，你家要不要？”
师傅笑了：“我这修鞋的，要鸡蛋干啥？”
建国脸一红。
他在巷子里走了一圈，又进了两家。一家说“不要”，一家说“我们自己去镇上买”。
他把筐往肩上一挎，站在巷口，抓了抓后脑勺。
晌午，一家人在街口碰了头。
秋雁先把臊子面馆的二十个送了，又跑了中街几家铺子，谈下三家，一家要十个。
张守义说：“东街跑了一上午，找了一家酒馆，一天十个。”
建国蹲在旁边，挠着头：“南街那条巷子，一家也没成。”
冬蓉把小本子掏出来，西街早点铺十个，杂货铺五个，小饭馆十个，还有两家愿意试的，一家八个，一家五个。
竹青在旁边又补了两家：“还有一家卖鞋的，要六个，说他们自己家吃。一家卖锅碗的，要五个。”
冬蓉翻了翻本子，在后面又添了一笔：“还有一家卖调料的，要八个。”
兰芝拍拍脑袋：“对，嘿嘿，我差点给忘了。”
秋雁把本子拿过去，拿铅笔头在纸上算：拢共一百一十七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