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守礼回到家,孙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。
她看见张守礼进来,抬头问了一句:“上完了?”
张守礼没应。他走到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,把烟锅摸出来装了一锅点上了。
孙氏把韭菜往盆里一扔,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咋样?”
张守礼抽了一口烟,还是没说话。
孙氏看他这样,转身进了灶房,把灶火捅了捅,又端了碗白开水,搁在张守礼旁边的石头上。
“喝口水。”
张守礼还是没说话。
孙氏在旁边站了会,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。
张守礼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。隐约能听见张家那边的动静,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,娃娃跑动的脚步声…
午后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张老五推门进来了,后头跟着张大牛和张建军。
仨人一进来就蹲到墙根下,谁也没说话。
张老五憋了半天,先开口了:“守礼,张守义今天在酒桌上那话,你是没听着,我,唉…”
张守礼眼皮都没抬。
张老五叹了一口气接着说:“他当着全村人的面,说‘回去跟守礼哥说一声,我张守义这房今天上梁了’。你说说,这不是冲你来的是啥?”
张大牛插了一句:“他还跳过老五叔,酒都不给他倒。”
张老五脸一红:“我不稀罕他那口酒。”
张建军补了一句:“不是稀不稀罕的事,他就是当着人下你面子。”
张守礼把烟锅在青石上磕了一下:“行了。”
仨人都闭了嘴。
过了一会,张老五忍不住了往前凑了凑:“你是没瞧见,今天赵满搭了红,李老拐婆娘搭了红还帮忙干嘛,宝成拿了两根红头绳也搭了,连周婶子都去了。”
他越说越快:“满村人都往他家凑,有钱的送红布,没钱的送被面,你说这些人图啥?”
张守礼抽了口烟,没接话。
张老五拍了一下脑瓜子,眼睛忽然亮了:“哎呀,我琢磨过来了,他们哪是巴结张守义,他们是扒着夏云呢!”
张大牛抬起头:“啥意思?”
张老五撇了他一眼:“夏云在城里是正式工,村里谁家没个闺女?谁不想往城里送?送块红布搭个红,跟张家把关系走热了,回头好开口求夏云,给自家闺女找个活路。”
张建军“嘶”了一声:“对呀,我想起来了,赵婶子之前说过让夏云给看着招工呢。”
张大牛也反应过来了:“怪不得周婶子那块红布一搁就走,她家还有个闺女呢。”
张老五越说越来劲:“咱先前光盯着张守义那几亩地、那几只鸡。人家张家现在手里攥着的,是进城的门路!村里这些人,谁不想沾光?”
他转头看着张守礼:“守礼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张守礼把烟锅在青石上磕了一下。
他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
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赵满家想进城,李老拐那懒汉为啥天天往张家跑?他婆娘为啥不骂他了?也想进城呢。”
张老五急了:“那咱咋弄?咱现在搭红也来不及了啊?”
张守礼斜了他一眼:“你搭红管啥用?你家有闺女往城里送?”
张老五噎住了。
张大牛在旁边嘀咕了一句:“夏云才去城里多久?不到一年吧,就转正了。厂里那么多老工人都排不上号,她一个农村去的临时工,凭啥?”
张建军也说:“就是。我表姐在县里纱厂干了三年,还是个临时工。夏云才去半年就转了正,这里头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张守礼抽了口烟,慢慢开口:“正式工,提前转正。你们琢磨琢磨,一个乡下丫头,没背景,没门路,凭啥?”
张老五眼睛瞪大了:“守礼,你是说…”
张守礼把烟锅别到腰里,站起来:“我啥也没说。”
他在院里踱了两步,走到堂屋门口了又折回来。
朝张家方向看了一眼,那边灯火还亮着,隔着两道墙能看见新房的屋顶。
院墙外头,还能听见李老拐亮堂堂的嗓门。
张守礼站在暗处,看了一会儿,“写封信。”
张老五凑过来:“啥信?”
张守礼说:“厂里不是有领导吗?一个农村去的临时工,半年就转了正,这里头有没有问题,厂里该查查了。”
张建军问:“叔,那这信该咋写?”
张守礼背对手:“不用写太明白。就说村里人都看着呢,夏云转正的事,来路不明,请厂里查一查。”
张老五搓了搓手:“守礼,这信要是寄出去,那夏云那边……”
张守礼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怕啥?信上又没写咱的名字。”
张大牛嘿嘿笑了两声:“对,查不查是厂里的事。查不出来,跟咱问没关系。查出来了,夏云那正式工就悬了,要是这个没了……”
张老五拍着胸脯:“信我来写,我念过几年书。”
他进屋趴在八仙桌上,写了半页纸,直起腰把信纸抖了抖。
我念你们听听。张老五清了清嗓子,厂领导您好,张家二女子夏云,农村户口,进厂不到一年,就由临时工转为正式工,此事在张家庄议论纷纷,群众怀疑其中有不正当手段,请厂里调查。
张大牛皱了皱眉:叔,你写得太明白了,不正当手段这话,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咱写的。
张老五愣了一下:那咋写?
张建军凑过来看了一眼:不够。再加一句群众反映强烈,显得不是咱几个说的,是全村人都议论。
张老五拿笔在末尾添了一句,又觉得不对,把那句划了,重新写在开头。
改了两回,纸上划得一道一道的。
张守礼在旁边抽着烟,瞥了一眼:行了。不用写太明白。就说村里人都看着呢,夏云转正的事,来路不明,请厂里查一查。写多了,反而惹眼。
张老五把改好的那张纸推到一边,重新铺了一张,照着张守礼的意思又写了一遍。写完,他拿着信纸吹了吹。
张大牛凑过来看:这回行了吧?
张守礼没看信,把烟锅往腰里一别:明天去镇上邮局,别走村里那条路,绕后坡去。
张老五把信纸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:放心吧,没人看见。
三个人又悄摸散了,院门轻轻合上了。
张守礼还站在院里,自己嘀咕了一句:“张家那几个闺女,一个比一个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