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梁宴散得早,天还没黑透,帮忙的人都陆续走净了。
院子里剩下一地狼藉。矮桌还没收,条凳横七竖八地搁着,墙根底下散着几根啃剩的骨头,大锅里还剩半锅菜,猪肉粉条白菜,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。
王桂兰拿笤帚扫院子,扫两下就直起腰歇一歇。
春秀挺着肚子要去收碗,被王桂兰撵回去:你坐着去,不差你这一会儿。
秋雁在灶房里刷碗,竹青帮着擦桌子,兰芝蹲在墙根下,把撒落的馍渣扫成一小堆,嘴里嘟囔着今天抢馍的时候,二柱子踩我脚了。
张守义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,上梁宴上他没喝多少,可这会儿脸上还是泛着一层红。
他抽完一锅,把烟锅往鞋底一磕,慢慢走到南墙外头,又看了一眼那根梁。
红布在暮色里颜色深了些,风一吹,贴着梁木轻轻翻卷。
他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,土干透了,硬邦邦的。
建国从院门外进来,手里提着两把铁锹,走到张守义跟前低声说:爹,绳子的事…
张守义没抬头,抽了口烟,先别管。
建国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去帮王桂兰收凳子了。
秋雁刷完碗出来倒水,看见建国脸色不对,凑过来问:哥,你咋了?
建国摇摇头,没事。
秋雁没再追问,眼睛在建国脸上转了两圈,撅着嘴走开了。
天色彻底暗了。
王桂兰把中午剩的大锅菜热了热,猪肉粉条白菜又咕嘟了一阵,怕不够,又添了半瓢水,多加了一勺猪油。
一家人刚围着桌子坐下来,建国把筷子放下来,爹,那绳子我仔细看过了。
断口齐整,不是磨断的。建国嗓子发紧,是刀割的。
秋雁手里的筷子一下拍在桌上,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,声音拔尖了:我就知道!肯定是张老五那帮人干的!我去找他们!
她转身就要往外走,腿已经迈出去了。
坐下。张守义厉声喝道。
秋雁就站在门口,一只脚在门槛里头,一只脚在外头,眼圈红了:爹!人家都骑到咱头上拉屎了,你还要忍?
张守义咬着后槽牙说:你去,找谁?张老五?张守礼?你说他们割的,证据呢?
哥都说了,那绳子上有刀口!秋雁声音带了哭腔。
谁看见他们割了?你抓着他们手了?张守义声音压着,一句一句往外蹦。
秋雁嘴被噎了一下,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没证据的事,你去闹,闹到最后,反咬一口说你诬赖本家长辈。张守义声音轻下来,到时候全村人怎么看咱?
秋雁慢慢挪回来,一屁股坐到凳子上,也不吃饭,就抱着胳膊坐那。
春秀放下筷子,声音轻轻的,秋雁,爹说得对。今天上梁,半个村都来了,那面墙上的红布,搭了十几块。张守礼要的就是咱闹。咱越闹,他越高兴。
秋雁嘴动了动,又没说出来什么,干脆端起碗吃饭了。
张守义喝了口汤,把的一声放下,狗日的,专挑人多的时候下手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
满桌子人都抬起了头。
冬蓉正在扒饭,愣愣地看着她爹,眼睛瞪得圆圆的,爹,你会骂人了?
王桂兰拿筷子敲了一下冬蓉的手背,你爹那是被气的。他们诚心不想让咱家好过。
张守义没理她们,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冬蓉碗里,又夹了一筷子放到建国碗里。
今天亏的你俩。他看看冬蓉,声音软了些,你那两句话说得及时。建国那个结打得好。要是今天梁没上成,咱俩这辈子都抬不起头。
冬蓉低下头,耳朵根红了,一直红到脖子。
缓了片刻又接着说:赵满、李老拐几个都帮了大忙了。这份人情,得记着。
王桂兰放下筷子,像是想起了什么,对了,上回夏云回来那天,赵婶子让夏云帮着留意留意城里招工的事,李老拐的闺女也差不多年纪。
张守义嚼着馍含混的说:对,得让夏云多留意着。
秋雁的气消了些,那我一会儿就给二姐写信,把今天的事都告诉她。赵婶子和李老拐家的事,也顺带写上。
张守义应了一声。
春秀慢慢说了一句,今天的红布,我数了,十六块。
王桂兰正收拾碗筷,看她一眼:十六块,这么多?
春秀把手里的馍渣放在桌上,刘嫂子没来搭红。
王桂兰把碗摞在一起,动作比刚才重了些,声音也沉了:她那人,不来正好。
她不光是没搭红。春秀抬起头,她在井台传高利贷的话。今天这事一出来,她保准又有话说。
张守义靠着椅背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红布搭了十六块,那就是十六家的人心。她刘嫂子一块不搭,村里人都看着呢。不用咱说什么,她自己就把自己搁到外头了。
秋雁抬起头看她爹,咬了咬下嘴唇,声音里带着点不服:那万一她明天又去井台传闲话呢?
张守义拿火棍拨了拨灯芯,灯苗稳了,光也亮了,让她传。上梁断了绳,是有人使坏。这事不用咱喊,迟早有人能看出来。
他把烟锅点上了,“李老拐今天走的时候,跟建国说了,他也看出断口不对。
建国坐在旁边,点了点头。
李老拐那懒汉都能看出来,村里那些常年使绳子的人看不出来?张守义抽了口烟,烟从鼻子里出来,等着。不用咱动手,自有人问。
窗外起风了。风从南坡下来,新房梁上的红布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,又吹起来。
张守义把烟锅在膝盖上磕了磕,建国,明天你把那截断绳收好,搁到梁上那截红布旁边。
建国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疑惑:搁那干啥?
张守义眯着眼看着灯苗,声音像在跟自己说:以后这房住着人,上梁那天的事就钉在梁上了。以后谁再想动咱家的东西,先想想那根断绳。
建国重重的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堂屋,站在院子里。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,薄薄的一片,挂在东墙上头。
新房立在南墙外,黑黢黢的,比旁边的老房高出一头。
建国走到新房前,把手搭在墙面上,土冰凉凉的,硬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