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一家人都起来了。
张守义先去看了香案,一张旧八仙桌,上头摆着三牲,一刀猪肉、一条鱼、一只鸡。
他把三炷香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,还不到时候。
王桂兰昨天就发了面,今天一早蒸两锅,一锅是上梁供神用的,一锅是撒给底下人的。
又拿筷子头蘸了红曲水,在每个馍顶上点了一个红点。
那几个包了红枣和糖块的小馍,她单独码在一只笸箩里,那是“飘梁馍”,等梁落槽了,从梁上往下撒的。
建国在院里捆绳子,一根主绳,两根副绳。
“绳子检查了没?”张守义走过来问。
“嗯,检查了三遍。”
“再检查一遍。”
建国蹲下来,把主绳一寸一寸摸过去。麻绳粗,毛刺扎手,张守义跟着一起摸,两个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指头被毛刺扎了好几下,谁也没吭声。
赵满手里提着一条红布,进门就喊:“守义叔,搭个红。”
张守义接过来搭到梁上。
李三婶子随后也来了,胳膊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被面,往院里一递:“守义哥,家里没啥好的,这块被面干净,搭个喜。”
宝成手里没红布,摸出两条红头绳:“叔,我家的,别嫌寒碜。”
张守义笑了一下:“不嫌。搭。”
周婶子最后到,手里攥着一块红布,往院里一搁,头都没回的就走了。
刘建骑车带着刘老实进了巷子,刘老实抱着一块红布,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,里头装着两瓶酒、两斤肉。
刘老实一下车就踢了建国一脚:“建房子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说,还拿不拿我当自家人!”
建国笑着挠了挠头。
张家院子渐渐挤满了人,张守义看了一眼天,日头已经到了东墙头。
他走到香案前,点了三炷香插进小米碗里,退后一步,和建国一起跪下来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回头对赵满说了一句:“吉时到。”
赵满点点头,走到墙根底下,仰头朝墙头上喊了一嗓子:
“吉时到——起梁——”
又直接扯着嗓子唱了起来:
“鞭炮一响天门开——”
宝成站在副绳那头,跟着接:“金童玉女下凡来!”
赵满又唱:“我问仙童何处去?”
底下几个人跟着和:“主家上梁请我来!”
张守义站在梁底下,眼眶红红的,他的手虚虚托着梁底,跟着梁往上走。
“黄道吉日来上梁——”
“主家修了好华堂——”
“上一步一品当朝——”
“上二步双凤朝阳——”
梁升到半空。
“上三步三元及第——”
“上四步四季发财——”
“啪——”
主绳断了。
歌声戛然而止。
主绳的梢头从赵满手里飞出去,抽在墙上,甩出一道土印。
梁木猛地往东一歪,墙头上哗啦啦掉下一块土坯,砸在地上碎成三瓣。
墙头上的建国脚下一滑,半条腿悬了出去,他死命抱住墙头,另一只手还攥着梁头上那截断绳。
底下的人炸了锅。
“梁歪了!”
“绳子!绳子!”
建国从墙头上翻下来,一个箭步扑到梁木东头,两只手死死抱住。
宝成跟着扑上来,抱住梁身。
赵满也扔了断绳,跳下墙头,扑到梁底下拿肩膀往上扛。
三个人合力,总算把梁稳住了。
张守礼站在了人群外头,慢悠悠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人人都听见了:
“上梁断绳,不吉利啊。”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“这房,怕是不该今天起。”
帮工的人手上也都慢了。
赵满回头看张守礼,宝成攥着绳子的手松了松,宝田也盯着张守礼看。
张老五从人群后头挤上来,站到张守礼身边,开始帮腔:“守义,要不……改个日子?”
建国还攥着那根断绳。他把梁扛在肩上,把主绳的两头拽到一起,看不清他脸上什么表情。
“建国。”赵满低声叫了一句,“咋弄?”
建国没答。
他把断绳的两头并在一起,咬着牙,打了一个结。
麻绳粗,绳头硬,他拿牙咬着绳梢,两只手使劲拧。
结打得又大又丑,像一只攥紧的拳头。打完了,他把结往地上一撴,又使了两下劲。绳结纹丝没动。
他把绳头往赵满手里一塞,又扯过副绳,自己攥住二绳,抬头喊:“再来!我拽头绳,宝成拽二绳,赵满墙头看线!”
赵满看了他一眼,一点头:“行!”
帮工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慢慢又把手放回了绳子上。
李老拐把笤帚往墙根一靠,走过去攥住了绳尾。
张守礼往前走了一步,还准备继续说。
“绳子断了,系上就是了,从哪跌倒,就从哪爬起来。”冬蓉清了清嗓子大声说,“我们张家的吉时,靠自己”。
院子里静了两三秒。
赵满重新攥紧主绳,嗓子还哑着,从断掉的那一句往下接:
“上五步五谷丰登——”
宝成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跟着吼:“上六步六合同春——”
李老拐又蹲在墙根底下,跟着喊:“上七步七星高照——”
院子里的人全跟上来了,一声接一声:
“上八步八仙过海——”
“上九步九子登科——”
“上十步十美十全,荣华富贵万万年——”
赵满趴在墙顶上,一只手推着梁头,对准了槽口。唱到最后一句,他把嗓子扯到最大:
“落——!”
梁木“咚”一声,卡进槽口。严丝合缝。
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宝成蹲下来,两只手撑着膝盖,半天没起来。
赵满从墙头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到建国跟前,踢了他一脚:“行啊你。”
建国抬头,咧嘴笑了一下。
张守义从人群后头走出来,把红布递给建国,建国站起来爬上墙头,把红布系在梁上。
风从南坡下来,红布翻起来,像一簇火苗。
张守义退后两步,扯着嗓子大声喊:“上梁大吉——”
鞭炮炸响了。
王桂兰、秋雁、李三婶子从灶房里出来,抓着白面小馍、花生、红枣、硬币往底下撒。
全村看热闹的娃娃一哄而上,抢的抢,喊的喊,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。
张守礼站在人群外头,鞭炮的烟飘过来,呛得他眯了眯眼。他站了一会儿,背着手,从巷子里走了。
热闹了一阵,娃娃们被自家大人扯回去。王桂兰和秋雁把院里收拾出来,摆上桌子,晌午席就开了。
院子里摆了三张大方桌,大锅菜,猪肉粉条白菜,白面馍管够。
帮工的人蹲的蹲、坐的坐,一人端一个粗瓷碗,吃得满头大汗。
张守义端着酒碗从主桌开始敬。
“赵满,这房立起来,你头功。”赵满站起来,一碗闷了。
“宝成,今天那一下,你扑得快。”宝成嘿嘿一笑,也干了。
“李老拐,”张守义看着他,“你这懒汉,今天没偷懒。”
李老拐端着碗站起来,嘴一咧:“守义,你家这饭香,以后建房我还来。”
一圈人都笑了。
张守义挨桌敬过去,敬到墙角那桌时,张老五正低头扒着菜。
他给旁边两个人倒了酒,唯独跳过张老五。
他端着碗看着张老五,脸上还带着笑:
“老五,今天辛苦你了。”
张老五手一哆嗦,赶紧站起来,“不、不辛苦。”
张守义点点头,像是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回去跟守礼哥说一声…”
他停顿一下。
“我张守义这房,今天上梁了。”
张老五的脸涨得通红,碗端在半空,喝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张守义也没等他回话,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,转身回主桌去了。
李老拐蹲在墙根底下,嘴里塞着半个馍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他赶紧拿手捂住嘴,假装咳嗽。
张老五慢慢坐回去,那只碗终于放下了,搁在桌角上,再没端起来。
散席之后,帮忙的人三三两两走了,碗筷收了,院子里慢慢空下来。
建国蹲在墙根底下归拢家伙什,把绳子一圈一圈盘好。
李老拐凑过来,蹲在他旁边,压着嗓子:建国,那绳子,我瞅着断口不对。新麻绳,咋说断就断了。
建国闷声嗯了一声。
李老拐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溜达着走了。
建国把最后一张凳子摞好,站在院子里,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