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慢慢立了起来,赵满说土坯墙急不得,砌两层就停一会,让底下的泥吃住劲。
南墙外头那半截土墙,已经看不出是土坯的了。
墙面抹过一层麦秸泥,干了以后泛着青黄,立在那儿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。
过来帮忙的人也越来越多,有几个不想来的,是被婆娘从被窝里撵出来的。
孙家的男人躲在家里,他婆娘嫌他“没眼色”:“你当人家还是过去那个张守义?人家二女子能挣钱,三女子鸡蛋卖得满镇子都是。李老拐都去了,你还不如他吗?”
男人听了,闷着个头出了门。
走到张家南墙外,把袖子挽了挽,站那儿愣了几秒,才走过去接过赵满递来的铁锹。
张家南墙外就立了十几个人,有和泥的,有递砖的,好不热闹。
晌午歇晌的时候,赵满、宝成、李老拐几个人蹲成一圈。
赵满手里捏着根烟:“这墙下午就能到顶。我干这些年活,守义叔这房基最实在。那灰土夯得,锹头子都弹手。”
宝成接了一句:“人家那是下了死劲。张守礼前些天还来看,看半天,挑不出个正经理由。”
李老拐“嘿”一声:“他能挑个球。房在人地皮上,手续在大队,政策在公社。他张守礼再能,也不能把墙推倒。”
赵满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:“话别说太满。墙没上梁,就不算完。”
“那咱啥时候上梁?”李老拐问。
“这四面墙下午就能到顶,梁一上,房就站住了。”赵满把烟点着,抽了一口,“梁上完,剩下就是安门、上椽、泥墙,都是些细活。”
李老拐咂咂嘴:“到时候再吃他家一碗面,这房就稳稳当当的了。”
张守义从屋里出来,手里拎着把锹,往墙根下走。
他用锹把墙根处几块碎土刮平,刮完,又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。
土硬了,已经能承重了。
他抬头把四面墙看了一遍。
墙不是村里最高的,但周正。
赵满领人砌的仔仔细细的,四个角都拿线坠吊过,直直棱棱的。
太阳光照在墙头上,黄澄澄都一层,像给新墙抹了一层油。
赵满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到张守义跟前:“叔,今儿到顶了。明儿晾一天,把墙头浮土扫净,后天一早,能上梁了。”
张守义“嗯”了一声,又往东墙走了两步,拿锹把墙根下让踩实的土剐了剐。
“后天一早,得给梁上绑红布了。”王桂兰说。
张守义蹲下来,点着烟:“对,红布我让春秀找出来了。梁也搁了两天了,干得透透的了。”
赵满也蹲着抽烟:“叔,这梁是好梁。老槐木的,一冬一夏搁在棚底下,没裂也没翘。后天抬上去,正是好日子。”
宝成他们几个蹲在墙根下分烟抽,一个个脸上、脖子上糊着泥道子。
李老拐坐在土堆上,把鞋脱下来磕土,磕完一只又磕另一只。
王桂兰端着一盆水出来,让众人洗手。宝成先过去,手往盆里一伸,水立刻就浑了。
天还没黑,帮工的人渐渐散了,巷子里留下一片乱糟糟的脚印。张家院门口渐渐清静下来了。
春秀从堂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笸箩晒干的旧鞋垫,靠在廊下慢慢往外看。
那面新墙就立在晚光里,墙头上还沾着没拍净的麦秸。
她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墙真高。”
王桂兰正在灶房门口擦手,“高是高,你往后进去,门槛可得慢慢迈。”
建国从墙后头绕过来,把几把锹归到一处,“等上了梁,我在门口给你垫块青石板,进出稳当些。”
春秀笑了一下,没说话,把笸箩抱回屋去。
下午的井台边上也格外热闹。
东头的李婶端着盆,西头的王二嫂挎着篮,刘嫂子去得最晚。
几个妇人把盆往井台上一搁,手里的棒槌还没举起来,话就先热了。
“张家那墙,昨儿我路过,都过房檐了。”
“可不,一溜土黄,老远就能看着。咱村这些年,谁家盖房起得这么快?”
刘嫂子嘴一撇:“这墙是不低啊。可这房,钱从哪来的?能光靠鸡下蛋?他家猪可还没出栏呢。”
李婶子接了话:“人家二女子在城里,一个月三十多块,一年多就能出来个房钱了。”
刘嫂子哼了一声:“三十多就够起三间房了?你算过?”
她把声音压低了些:“他家突然就盖房了,这钱,能是风刮来的?我听人说,他家这是借了高利贷了,要是还不上,人家就到庄里来闹事呢。”
王二嫂闻言脸色也变了:“不能吧,你听谁说的?”
“我就这么一说,你们听听就行。”刘嫂子把盆一端,“我洗好了,先回了。”
刘嫂子一走,井台的几个妇人又叨咕了一阵,谁也没当真,可话就这么传开了。
到傍晚的时候,连张家后巷的娃娃都在说“张守义借了高利贷盖房”。
秋雁从井台回来,本来想出巷子,又折了回来。
她把猪食桶往地上一墩,气鼓鼓地把外头的话学了一遍。
张守义把铁锹往地里一插:“让他们说。高利贷?我要有那本事,早盖成砖房了。”
“爹,这不明摆着是张老五他们传的?”
“我知道。可你要去闹了,全村人更信了。”张守义拍拍手,拿着铁锹看墙去了。
秋雁还想说两句,王桂兰摆摆手,不让她跟着了。
天擦黑了,张守义去棚下把顶梁木抬出来,叫建国拿了红布。
两人把红布在梁上系了三圈。
建国拍了拍梁木:“爹。这结系死了。”
“嗯,上梁,就要一结到底。”
风从南坡下来,红布翻起来,像火苗子。
张守义仰头看梁,又看墙。
四面新墙站着,把外头那些声音全挡了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后天,梁上去,话就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