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几个人同时朝门口看了一眼。张守义走到门边隔着板问了一声:
是我,王媒婆。外头一个女人声音回过来,你们家灯还亮着,额估摸着还没歇。
张守义把门闩拉开,王媒婆站在门外,裹着一件半新棉袄,脸上堆着笑,哈出一团白气。
我打村口过,瞅见你家院里亮灯,就过来唠两句。她往门里探了探头,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最后落在梅丽身上,上回跟你们说的那桩事,人家又来催咧。问问你们家想得咋样了。
张守义站在门内没往开让。
王媒婆搓了搓手,笑着说:人家说了,大雪一下,彩礼还能再多添两斗粮。先相看,看上眼就下定礼,不急着办酒席。等梅丽岁数到了,再风风光光娶进门,又不是叫她立马过门。人家愿意等。
是哪一户人家?张梅丽从灶台边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就是河对岸李家,弟兄俩跟老母亲一块过,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,手里握着几亩好地,日子过得殷实。王媒婆嘴皮子利索,人家听说梅丽在镇上裁缝铺学手艺,说这女子手巧、安分,头一回听人说起就相中咧,催我好几回咧。
你们屋里现如今的光景,我心里也透亮。王媒婆压低了些声音,这一冬天咋熬?粮也断咧,鸡还没出栏。李家彩礼一到手,拿粮拿钱先把冬扛过去,过两年再办喜事,两头都不耽搁。梅丽才十五,正是好年岁,等两年岁数够了正好成亲。
够了。张守义打断了她,屋里的难处我们自己想办法,用不着你瞎操心。
王媒婆脸上笑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大兄弟,我不是来逼你们。就是替你们盘算盘算。大雪一封塬,信送不出去,钱也递不回来。李家那是真心实意。”
我的话你没听见?
王媒婆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灶台边蹲着的王桂兰和梅丽,把嘴边的笑收了收,叹了口气:行,我不多叨叨。你们再多掂量掂量,想妥当了叫人给我捎个话。她转身走了,棉袄下摆裹着冷风拐进了巷子口。
张守义把门闩重新插好,走回屋里坐下。
张竹青站在墙根下攥着拳头开口,你拦啥拦?她再敢踏进咱家门,额……。
你闭住嘴。张守义没抬头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张秋雁把碗筷收进灶台上的木盆里,弯腰添了瓢冷水,手指冻得发红。
张春秀在桌边坐下来,看着梅丽:老五,你实打实说,你心里咋盘算的?方才那番话是你自己说的,不是谁逼你的。
梅丽蹲在灶台前,拿抹布把刷好的碗擦干。她的声音很平:姐,我在镇上这两个多月,天天起早贪黑,手上水泡磨成硬茧。师傅说我手稳坐得住,两个师哥也愿意指点我。我不怕下苦。
她顿了一下,把碗搁进碗架里:可我在铺子里啃干馍的时候,总惦记着屋里。一想,饭就咽不下去。
五姐……张兰芝在门槛上抬起头,眼圈红了一圈。
我不是说要把手艺全扔咧。梅丽站起来,靠着灶台,身上的围裙还没解,我嫁过去照样能做活,缝缝补补总能过日子。人家又不急着成亲,先相看、先给彩礼,等我岁数到了再办酒席。中间这两三年,咱屋先把冬天扛过去,大姐慢慢还借下的粮,三姐把鸡照料好。等我岁数够咧,屋里缓过劲来,到时候……
到时候你就是李家的人了。张守义抬头看着她,眼窝深陷,颧骨支棱着,声音不大但硬气,拿了人家的彩礼,你还能由着自己性子来?人家嘴上说愿意等,那是人家的心思。咱屋拿了人家的粮熬过寒冬,往后你要是不肯嫁,咱张家在塬上还咋做人?
我不会反悔。
你嘴上说得轻巧,往后的事谁说得准。王桂兰的声音忽然从灶台边响起来,带着微微的颤音,我就问你一句,真嫁过去,李家还能容你学手艺?就算你私下缝补衣裳,还能天天守着机子裁剪?李家婆母在跟前,两个弟兄在跟前,你还能跟现如今一样从早剪到晚?
梅丽没接话。
你师傅说你有天分,叫你慢慢打磨手艺。王桂兰蹲在灶台前背对着众人,声音低下去,你要是真进了李家的门,你师傅那一番教导就白费咧。你这两个多月熬出来的本事,全都打了水漂。
张秋雁把冻红的手从木盆里抽出来,甩了甩水珠,低声说了一句:妈说得在理。
陈建国从院里推门进来,身上的寒气还没散。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架势,没说话,把门带上,走到墙角蹲下来烤火。
张春秀开口了:大、妈,我是老大,我说句实在话。梅丽说得没错,咱屋眼下实在熬得艰难。可妈说得也对,老五真要是去跟李家相看,往后裁缝手艺就别想再拾起来。两头都是死疙瘩。
那你说咋办?张竹青红着眼眶吼了一句,五姐才十五!你们真舍得拿她换粮食?
你给我坐下。张守义的声音沉下来。
张竹青咬了咬牙,坐到门槛上,脸别过去不说话了。
梅丽慢慢蹲下来,靠灶台边上坐着。屋里炉火的光晃在墙壁上,几个人的影子长长短短落了一地。
张春秀叹了口气,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碗摞好:大,明儿我就上二姨家借粮,先把这几日搪过去。秋雁你明儿把鸡圈再拾掇一遍,万万不敢叫鸡这个节骨眼出岔子。小六小七,院里柴火码齐,大冷天灶火不敢断。
她转过身看着梅丽:老五,你明儿回镇上。你真想帮衬屋里,就把手艺学精,学出模样。到那时候,谁也用不着拿女子换口粮。
梅丽坐在灶台边没动,很久之后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张守义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把门闩又紧了紧,回头说了句:都歇下吧。明儿还有明儿的活计。
灯吹灭了。院外风声贴着墙根刮过去,呜呜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