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张梅丽在炕上睁开眼，屋里黑乎乎的，灶台边有人走动，是王桂兰在生火。她没出声，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叠被子。
王桂兰蹲在灶台前拿火钳拨炭，声音压得很低：锅里给你热了半碗米汤，喝了好回镇上。
梅丽穿好衣裳走过去，灶台上的碗里果然有一碗薄米汤，冒着细白的热气。她把碗端起来，手心热乎了一下，低头喝了一口。热气涌上来烫得鼻子发酸。她没吭声，喝完了把碗搁在灶台上。
你爹和建国一早就出去找活了。王桂兰背对着她，把铁锅端起来洗了洗，春秀去二姨家借粮了，秋雁在鸡圈忙，兰芝竹青扫院子去了。你走的时候，她顿了一下，不用跟她们都打招呼了。
梅丽嗯了一声，把昨晚收拾好的布包从炕头拎起来，走到门口站定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边上的王桂兰，背影弯着，手上在擦锅沿。她没喊，推门出去了。
院子里白霜覆盖了薄薄一层，踩上去咯吱响。鸡圈那边张秋雁正弯腰添食，看见她出来了，直起腰远远站了一会儿，冲她点了下头。梅丽点了一下头，走了。
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，一个人影蹲在路边墙根下抽旱烟，烟锅里的火星在晨色里一闪一闪。张守礼看见她走过来，慢腾腾地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笑了半声，没说旁的，转身走了。
她前脚出了村口，后脚王媒婆就敲开了张守礼家的院门。
她走了？王媒婆进门就跺脚上的泥，冷得直搓手。
张守礼坐在炕沿上吸了一口烟，吐出来的烟在冷空气里白了半天才散：刚从村口出去，走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。
那我去追。王媒婆转身就要走。
追啥追。张守礼叫住她，你追上去跟她说啥？她能听你的？
王媒婆站住了。
你在村里磨破嘴皮子顶啥用？人家一家子都不松口，你还能撬开她家的米缸？张守礼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，你跟她回去。她回镇上，你也去镇上。不找她，找铺子门口闲站的、旁边卖货的、街上走路的，嘴一歪，话就传开了。
王媒婆愣了一下：不在村里说？
村里说顶啥？她们家天天关着院门，外人能听见几句？张守礼压低了些声音，镇上不一样。她天天在铺子里待着，街坊邻里去扯布做衣裳的、路过的、闲坐的，人嘴一张，话就散出去了。到时候铺子里站满了人，她师傅、师哥、左邻右舍都听着，全镇都知道了，她爹娘还能拦得住？
王媒婆想了想，啧了一声：大冬天的让我跑镇上，冻得够呛。
张守礼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，数也没数递过去：跑这一趟的。事办成了，后面还有。
王媒婆接了票子揣进怀里，脸上有了笑：行。那就按你说的办。
张梅丽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镇上。推门进铺子的时候，刘师傅正坐在柜台后头拿老花镜看尺寸单，抬眼看她一眼：回来了？
回来了。
家里咋样？
还行。梅丽把布包放回隔间，出来把围裙系上，能撑住。
刘师傅没再多问，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扔给她：上午有个改裤脚的，你接一下。
梅丽应了一声，走到案板前铺开布料。栓柱在机台前赶活，满仓蹲在货架下面整理布匹。
王媒婆没进裁缝铺。她先去了隔壁的杂货铺，站在柜台前跟老板娘扯了半晌闲话，买了两根针付了钱：你说老张家那闺女，多好的闺女，为了家里能扛过去，自个儿愿意相亲换彩礼。爹妈拦着死活不让，她自个儿回镇上来，怕是要悄悄定了”。
杂货铺老板娘手里活停了：哪个老张家？
就旁边裁缝铺学手艺那个，张梅丽。人家李家托我说了好几回了，彩礼给的厚实，就等点头呢。她爹娘硬是不松口，啧，也不知道咋想的。
杂货铺门口正巧有两个妇人进来买盐，一听这话也不动了。
王媒婆买了针也不急着走，又跟门口闲坐的老汉唠了几句，说那闺女多孝顺，可惜家里穷，爹娘死要面子。
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整条镇街的闲人几乎都知道了：裁缝铺老张家的五丫头，为了给家里换粮，主动要嫁人换彩礼，爹娘拦着不让，她自个儿在镇上等着媒婆牵线定亲。
张梅丽上午在铺子里改完了一条裤脚，又给一个主顾锁了棉袄袖口，活干完了回案板前铺开坯布练直线。
晌午歇晌，栓柱和满仓端了碗坐到后院台阶上吃饭，
满仓拿筷子扒拉着饭，低声说了句：你听说了没？街上在传梅丽的事。
栓柱嚼着馍没抬头：传啥？
说她要相亲换彩礼，爹妈不让，她自个儿跑回镇上来，等媒婆牵线定亲。
谁传的？
不知道。杂货铺那边一早上就在说，我出去买线头的时候听见了。
栓柱没再接话，把剩下的馍塞进嘴里，又灌了一口水，站起来回了铺子。
后半晌梅丽在案板上裁一块贴边，铺子门帘被人掀开一条缝，一个妇人的脑袋探进来，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，落在梅丽身上打量了好几眼，又缩回去了，门帘晃了两下。
梅丽手里的剪子没停。
刘师傅从里屋走出来，站在柜台后面往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：今儿街上人不少，门帘拉严实些，省得灌风。
满仓站起来把门帘又往下拽了拽。
铺子外面有脚步声过了两回，每次到了门帘跟前就慢下来，然后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