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沈清秋被带到值班室。
张管教将那块残次布料放在桌上:“这是什么?”
沈清秋看见半只小马,左手停在身侧:“练习直线时留下的废样。”
“监区明令禁止私制物品,你为什么改变走线路径?”
“我没有想带走,也没有写名字。”
张管教指向布面:“是不是想送给林念念?”
沈清秋沉默几秒:“不是。”
“说实话!”
“她不会收,我也没有资格送。”
沈清秋低下头:“我只是以前从没给她做过东西,手停下来以后,线就走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张管教把布料装进证物袋:“残次品仍属于生产物资,不是你的私人物品,没收销毁,另扣行为分两分。”
“我接受。”
“今天暂停机器操作,去理线台拆废料,只准使用监区发放工具。”
“明白。”
早操结束后,监舍人员排队进入水房洗漱。
沈清秋左肩活动受限,只能用左手端盆。她刚走到水池边,右腿旧伤忽然失力,半盆水倾斜泼出,正好打湿赵秀芳的鞋袜。
赵秀芳低头看了一眼,抬脚便踹在沈清秋腹部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昨天害全组扣定额,今天又来找事!”
沈清秋撞上水池边缘,腹部旧伤被踢中,身体立刻蜷缩下去。
“对不起,我没端稳。”
“道歉有用吗?给我擦干净!”
赵秀芳把脚踩到她面前:“不是很会跪吗?擦!”
同监舍的李梅端着牙缸站在一旁:“赵姐,她右手是废的,你让她拿什么擦?”
“嘴不是还能动吗?”
赵秀芳抓住沈清秋衣领,准备将人拖起来,一截红色棉线却从她袖口掉到地面。
李梅看清后叫了一声:“这不是车间废布上的线吗?她昨晚偷藏下脚料了!”
沈清秋顾不上腹部疼痛,立刻伸出左手去捡。
赵秀芳抢先踩住棉线:“还真敢偷,藏着做什么?想继续绣那匹破马?”
“还给我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沈清秋抬起头,这是她入监后第一次没有立刻退让:“那是废料,不会影响生产,求你还给我。”
赵秀芳笑了:“一根烂线也当宝?你以前不是有钱吗,羊绒、真丝随便买,现在为了半截尼龙线求人?”
她抬脚时,棉线黏在湿鞋底。
沈清秋扑过去护线,赵秀芳的鞋直接踩上她残废的右手。
畸形手指被压在瓷砖上,沈清秋脸色迅速发灰,额头抵住地面,却没有松开抓着棉线另一端的左手。
赵秀芳加重力气:“说,拿它干什么?”
“练针。”
“给谁练?”
“谁也不给。”
“那你护什么!”
棉线被两边拉扯,啪的一声断成两截。
沈清秋看着断口,呼吸停了两秒。
十年前的冬天,林言胃寒咳了一整夜。
那时她让裁缝给陆子轩赶制羊绒手套,桌上剩了一团红线。林言只是问了一句,能不能用碎线织一条护腕,她嫌颜色俗,随手将线扔进垃圾桶。
她还记得自己当时说过的话。
“陆子轩用剩的东西,你也配捡?”
那天夜里,林言坐在厨房喝冷水,手腕上缠着洗旧的纱布。她从旁边经过,连一眼都没有多看。
现在,她连一根劣质尼龙线都保不住。
活该。
沈清秋突然松开棉线,翻身用额头撞向地面。
第一下闷响惊住了周围的人。
李梅后退半步:“她疯了,快叫管教!”
沈清秋再次抬头,额前已经破皮:“是我不配,是我不配……”
赵秀芳也松开脚:“你少装疯,我可没让你撞!”
第三下还没落下,张管教冲进水房,一把托住沈清秋的肩膀。
“停止自伤,双手放到身侧!”
沈清秋挣了一下:“让我撞,我欠他的……”
“这里是监狱,不是你自我处罚的地方!”
张管教示意协管人员控制她:“沈清秋,立即停止,否则按暴力自伤使用保护性约束!”
沈清秋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发抖:“我以前扔掉的,比这根线贵得多,也重要得多。”
“你扔过什么,与现在的监管纪律无关。”
张管教捡起两截红线:“未经允许私藏生产废料,违反物品管理规定,事实是否承认?”
“承认。”
“水房冲突是谁先动手?”
李梅抢先说:“赵姐踹了她,还踩她右手,我们都看见了。”
赵秀芳瞪向她:“你少胡说!”
“监控会记录,”张管教打断争执,“赵秀芳先行施暴,扣行为分并取消本周组长权限,沈清秋私藏废料、自伤,分别处理。”
赵秀芳不服:“她偷东西还要害全组,凭什么只罚我?”
“再扰乱秩序,追加处罚!”
张管教看向沈清秋:“你今天停止车间劳动,负责清理本楼层公共卫生区域,能否执行?”
“能。”
“先去医务室处理额头和右手。”
“不用,先完成处罚。”
“医疗检查不是奖励,也由不得你拒绝。”
上午九点,狱医确认沈清秋右手没有新增骨折,只是旧创再次渗血,为她重新缠上固定带。
张管教把清洁工具放到走廊:“三层公共卫生间共六间,完成后接受检查,不合格重新清理,不得故意延长劳动时间。”
沈清秋接过抹布:“那根线会怎么处理?”
“按违规物品销毁。”
“能不能记在我的扣分单上,让我看一眼编号?”
“不能。”
张管教盯着她:“沈清秋,你现在最需要学的不是缝东西,是遵守边界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卫生间地面积着冷水,沈清秋无法拧干抹布,只能用左手按压。右腿蹲不稳,她便跪在瓷砖上,一寸寸擦洗墙角和便池底座。
李梅送清洁剂进来,小声问:“你藏线真是为了女儿?”
沈清秋没有抬头:“不是为了送她。”
“那你折腾什么?”
“想知道我能不能缝好一匹马。”
“缝好了又有什么用?你女儿现在住庄园,用的东西都是定制的,还会缺你一块破布?”
沈清秋将污水推入地漏:“她不缺,是我欠。”
“欠了就能补上吗?”
“补不上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继续擦洗:“所以不用让她知道。”
午后,走廊广播响起劳动结束提示。
沈清秋清理完最后一间卫生间,膝盖已经被瓷砖磨破。张管教检查墙面后,在劳动单上签下合格二字。
“返回监舍,晚间写违规说明。”
“是。”
广播却没有立刻关闭,短暂电流声后,频道切换为帝都早间新闻重播。
播音员清晰宣布:“由林氏集团主导建设的帝都首座儿童交响音乐厅今日正式落成,林氏执行委员会主席林言将携千金出席剪彩仪式。”
沈清秋手里的污水桶撞上墙面,水洒出了一小片。
广播继续说道:“林念念小朋友将作为首位儿童演奏者,登台完成钢琴独奏。”
张管教回头:“桶拿稳。”
沈清秋立刻扶住桶沿,声音却发颤:“活动大厅的电视,会播吗?”
“晚间新闻统一播放,但你只能按规定时间观看。”
“我会守规矩。”
她低头看向被水泡红的左手。
那根红线已经断了十二次,也再不会回到她手里。
可今晚,她还能隔着电视,看女儿弹一次钢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