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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区长翻完技能意向书,又调出沈清秋的入监医疗评估。

右上肢三级残疾,左肩反复脱位,右腿陈旧性骨折,后背挫裂伤未愈,所有结论后面都盖着红色警示章。

她拿起电话:“第一监区服装车间还有整理岗位吗?”

值班主管张管教回答:“缺一个衣领锁边的辅助工,但要踩工业平缝机,她的手能行吗?”

“先做适应性考核,不准安排高速挡,不准碰冲压设备,发现伤口出血立刻停工。”

监区长看了一眼申请书上的最后一行:“她说自己能用左手,那就让她试试,做不了再调岗。”

上午十点,沈清秋换上灰蓝色劳作服,被带进第一监区服装加工车间。

数十台工业缝纫机同时运转,成捆布料沿流水台向前传递。她站在门口,残废的右臂被医用指压绑带固定在胸前,左肩还套着保护支具。

张管教指向最末端的空位:“编号9527,负责衣领锁边,每小时最低完成二十件,今天是适应期,定额减半。”

沈清秋问:“机器怎么停?”

“脚下踏板松开就是停机,红色按钮是断电,手不能伸到压脚下面。”

张管教看着她:“听明白了吗?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右手没有握力,不要逞强,出了生产事故,责任照样记在你名下。”

沈清秋坐到机器前,左手拿起布料,试着将衣领边缘送进压脚。右手无法展开,她只能用手腕抵住布面,脚下轻踩踏板。

针杆刚落下三次,布料便向右偏斜。

她急忙用左手回拉,机针撞上金属压脚,只听一声轻响,半截钢针弹落在操作台上。

附近几台机器停了。

负责这一组计件的赵秀芳走过来,抓起那件被扎出破洞的衣领:“第一件就报废,你是来干活的,还是来拖全组后腿的?”

沈清秋低声说:“我重新做,损耗从我的积分里扣。”

“你有几个积分够扣?”

赵秀芳把废料摔回桌面:“以前是百亿沈总,进来还真把自己当老板?这里没人给你收拾烂摊子!”

张管教敲了敲记录板:“赵秀芳,回岗位,不准影响生产。”

赵秀芳冷笑一声:“张管教,我们这个月还要评先进组,她一只手连布都按不住,凭什么塞到我们组?”

“岗位由监区安排,你有意见可以按程序提交,不准私下排挤。”

张管教换上一根新针,重新示范:“左手压住布边,用手掌向前送,不要拉,踏板只踩三分之一。”

沈清秋点头:“我再试一次。”

第二件衣领送到一半,右臂忽然痉挛,固定带下的手腕撞上布料。针脚瞬间歪出锁边线,她慌忙停机,钢针再次崩断。

赵秀芳从座位上站起:“又断了!一根工业针也算生产耗材,你当监狱开善堂吗?”

沈清秋弯腰寻找断针,后背支架抵住伤口,囚服内侧很快渗出一片暗色。

“先别开机,”张管教走近检查针槽,“断针必须两截完整回收,少一毫米都要封锁工位。”

沈清秋跪到地上,用左手在机架下摸索:“还有半截在下面,我能找到。”

赵秀芳踢开脚边的布筐:“快点,全组都等着你,装什么可怜?”

断针卡在踏板缝隙里,沈清秋右手无法弯曲,只能伏低身体,用左手两根手指将针尖夹出来。

张管教核对长度:“完整,登记一次设备操作失误,扣劳动积分两分。”

“我接受。”

“今天还在适应期,你可以申请转去包装台。”

“不转。”

沈清秋扶着桌脚起身,声音很轻:“请再教我一次,我能学会。”

赵秀芳拿起旁边沾满机油的抹布,直接摔在她脸上:“学会?你连自己那只烂手都管不住,还想学缝纫!”

油污擦过沈清秋的额头,抹布落进她怀里。

车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
张管教厉声喝止:“赵秀芳,离开工位,擅自羞辱同监犯,扣行为分三分!”

“她耽误的是全组定额!”

“监区规定不是你定的,还要不要继续争辩?”

赵秀芳咬着牙回到座位:“行,我看她今天能做出几件。”

沈清秋没有擦脸,先把抹布叠好放回工具盘,才用袖口蹭掉眼角的机油。

她重新坐下,将布料压到针脚下。

第三根钢针在下午两点断裂。

这一次不是撞上压脚,而是她的左手送布太慢,布料褶皱缠住针杆。针尖擦过她的食指,留下一道细长血口。

张管教按下断电键:“停止操作,三次断针,今天的适应性考核不合格。”

沈清秋盯着尚未锁完的衣领:“我完成了七件,还差三件。”

“七件里有两件针脚偏移,只能算五件合格品。”

张管教在记录板上写下结果:“设备损耗扣六分,残次品扣两分,今日劳动积分为负。”

“可以扣我的晚饭吗?”

“监区不会用基本餐食抵扣积分。”

“那我申请下工后加班,把定额补齐。”

赵秀芳嗤笑:“你再踩断几根针,我们全组明天都别开机了!”

沈清秋看向张管教:“请把速度调到最低,我不用右手,也不占其他人的机器,做坏的全部记在我名下。”

“你的身体不符合延时劳动条件。”

“医生只禁止重体力和高速设备,没有禁止低速练习。”

张管教合上记录板:“加班一小时,医务室先换药,超过时间立即停机。”

沈清秋低下头:“谢谢张管教。”

晚饭后,车间其他人全部返回监舍。

沈清秋只吃了半个馒头,便在医务室重新包扎左手。后背缝合处已经裂开一小段,狱医要求她卧床,她却拿着适岗批准单回到车间。

张管教把速度锁到最低挡:“一个小时,只练直线,不计件,也不准做私人图样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手一旦伸进压脚区域,今天的申请永久取消。”

沈清秋将左手放到布料外侧:“我会遵守。”

车间只剩一盏操作灯,针杆缓慢起落。她用手掌推布,每偏一次便停机拆线,再从原处重新开始。

十分钟后,左手食指被针擦破。

二十分钟后,中指又被断线勒出血口。

张管教巡到门边:“时间到了,关机。”

“还差最后一条线。”

“这是命令。”

沈清秋立即松开踏板:“服从命令。”

张管教切断总电源,将残次布料收进巡检筐:“明天安排你做手动理线,是否继续上机,由医疗组复评。”

“我还能练吗?”

“先学会保护自己,再谈练习。”

沈清秋跟着队伍离开车间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,没有再开口。

夜间巡查灯在十一点亮起。

值班管教清点工具时,从巡检筐底部翻出一块被血浸透的残次布料。原本应当笔直的锁边线在布面歪斜绕过半圈,勉强勾出两条短腿和半截马背。

管教将布料展开,脸色随即变了。

那上面竟用暗红色的血线,缝出了半只小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