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市，后厨里邓逐正往一口卤锅里添着新的香料。
“逐哥！又来两桌，进门就问有没有昨晚那个腊鱼！”关集走进后厨。
邓逐拿毛巾擦了把手，头也没抬：“跟客人说，腊鱼暂时没货，下个月正式推出，先点其他菜。”
“行！”
关集应了一声。
这已经是今早第四拨问腊鱼的了。
邓逐摇了摇头，腊鱼是不错，可惜食材渠道还没搞拢，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。
倒是另一桩事让他觉得新鲜。
这位关道长天没亮就起来了，经还不念就开始干活。
倒茶递水、收碗筷，手脚麻利得把蒋明都给看愣了。
“道长，你今天咋楞个勤快？”蒋明拿肩膀撞了他一下，“是不是看上哪个妹子准备还俗了？”
关集掸了掸衣摆上的灰，单手负在背后：“修行之人，普度众生嘛。”
然后……关集就去给纺织厂三个年轻女工添热茶了。
“所以我跟你们讲，这个茶壶嘴朝外放是迎客，朝内放是送客……朝上放的那是蒋明……”
三个女工被他逗得前仰后合。
中间那个齐耳短发的女工捂着肚子：“关大哥你太逗了！你到底是道士还是说相声的哦？”
关集刚要接话，余光瞥见饭店门口堵了个人影。
“关集！”
一声怒喝炸响。
关集脖子一僵，提着铝壶转过头。
打头进来的中年妇女烫着时髦的小卷发，穿着件枣红色毛线开衫。
她杀到面前，一把揪住关集的耳朵往下拧。
“哎哟哟！妈！轻点！”关集疼得踮起脚尖。
“好啊关集！你龟儿子跑来悟道！你就悟的这个道？”
程素芯凑近闻了他一身的油烟味，嫌弃地直皱眉头，手指头快戳到他脑门上。
“这是啥子味儿？蒜味儿！你修的哪门子道？蒜道嗦？跑这躲清闲来了！”
前厅几桌客人都停了筷子，都在看热闹。
关集缩着脖子，干巴巴地讨饶：“妈，你来了打个电话告我一声嘛，我去客运站接你……”
关天泉放下手里布包，拍了拍老婆的后背，顺气道：
“行了行了，你妈听你大姨一个电话，立马去买票。夜班火车颠了一宿，下了车又去挤拖拉机，我这把老骨头都差点遭整散架。”
他回头招呼最后面的女人：“素莉，你也莫光站倒看热闹。”
程素莉四十来岁，笑眯眯地走进来，打量着关集的行头：
“姐，你看他那端茶倒水的认真劲儿，怕是真的开悟咯？”
“开悟个锤子，开饭他倒是晓得！”
眼看“川渝暴龙”还要发威，瑶瑶端着小碗哒哒哒地跑了出来。
她跑到程素芯面前，仰起小脑袋，眨巴着大眼睛。
“嬢嬢你好凶哦！你是道长的妈妈吗？”
程素芯低头一看，这小女娃扎着羊角辫，嘴角沾着亮晶晶的油星子，模样软萌得要命。
“道长叔叔每天都在帮窝们干活呢，可厉害啦！他还帮窝招呼阿姨们！”瑶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。
程素芯本来憋了一肚子火，被这软糯的小奶音一冲，顿时消了大半。
她蹲下身，轻轻捏了捏瑶瑶粉嘟嘟的脸蛋：“你这个小嘴巴倒甜。”
“窝妈妈也楞个说哒！”
邓逐和许月吟，快步走出来：
“程嬢嬢，快里头坐！赶路饿了吧？我先整盘卤牛肉垫着，饭一会儿就好！”
“你就是我大姐说的那个邓老板？做卤肉把我大姐馋到坐火车赶过来的那个？”
听到有卤肉吃，程素芯哼了一声，松开儿子，跟着许月吟往包间走。
邓逐笑了一声：“手艺差，没能让程教授早来。海哥！切盘卤牛肉出来！妈再烧壶热茶！”
关天泉经过关集身边时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啥也没说。
关集站在原地缓了口气，看了眼纺织厂那桌。
三个女工正挤在一起笑，其中一个朝他竖了竖大拇指，不知道是夸他还是损他。
午市客人陆续散去。
午市的客人陆续散了，关集一家正在包间里，和陈芝梅、许月吟摆龙门阵。
邓逐正在后厨备菜，周固和程素秋从夏州回来了。
周固走得很慢，竹拐每杵一下地，都沉得很。
程素秋走在他左边，背脊此刻微微佝偻着，黑布鞋上沾满灰土。
邓逐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，站直了身子。
许月吟拿干毛巾擦了手迎上去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周老师，那边咋样？”
周固停下脚步，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缝，声音哑得厉害：
“邹家老宅没了。原址上开了个修自行车的铺子。程家……也只剩门前那一棵老树了。”
许月吟鼻子一酸，接过程素秋手里的布包，轻声说了句：“没事，大伙都来了。”
程素秋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，没有应声，只是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，拢着大衣挡穿堂的寒气，沉默地迈步往包间走。
包间里。
程素芯正提着水壶给丈夫倒茶，看见程素秋回来了，满脸急切：
“大姐，夏州那边……”
程素秋摆手打断她的话：“回头再说。先吃饭。”
她径直走到靠墙的主位坐下，端起茶杯没有喝，只是暖手。
周固拄着拐，微微佝偻着背，迈过了门槛。
程素芯眼睛一眯，放下水壶。
一旁的程素莉，也看了过来。
包间里一下安静了。
程素芯慢慢站起来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老头。
从那张布满沟壑的脸，看到粗糙的手，再看回中山装。
周固站在门口，没敢直视程素芯，只是把右手搭在竹拐上，用力捏紧。
程素芯的眼眶一下红透，挤出两个字：“枚哥？”
周固深吸了一口气，笑着点头：“嗯，是我，素芯妹子。”
程素芯猛地捂住嘴，眼泪直往下掉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抹了一把脸，带着浓浓的鼻音，挤出几分旧日的娇蛮：
“你……你这回带蜜饯来没得？我馋好久了！以前你总是先把最好吃的塞给我姐，连个渣渣都不分给我！”
程素莉在后面吸了吸鼻子，小声嘟囔：“就是，姐你还经常抢我的吃！”
几个老人感慨万分，又乐得重逢，不断地说起当年趣事，互相揭短。
聊了一会，许月吟进来通知，“周老师，程教授，可以上菜开席了。”
许月吟牵起瑶瑶的手，准备去旁边包间另开一桌。
邓逐端凉菜进来放下，周固突然伸手拽住了他。
“邓老板，今天这席没得外人。你们一家都坐下来。”
邓逐推脱：“周老师，这是你们的家宴……”
程素秋开口了：“你做的菜，让我跟这个老东西重新见了面。你今天不上桌，这顿饭我们吃着不踏实。”
看着这两位历经半个世纪风霜的老人，邓逐感受到了那份厚重的情义。
这哪里是食客的邀请，这是长辈在接纳他们一家。
“要得，今天晚辈就厚脸皮沾个光。”
邓逐没有扭捏，利索地把旁边那张八仙桌拉过来拼上，招呼瑶瑶和陈芝梅他们落座。
关集见状，端着碗就想往最远的角落缩。
程素芯眼疾手快，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：“坐楞个远干啥子？心虚嗦？”
邓逐弯腰把瑶瑶放在自己座位上，自己准备端菜。
腾出来的位置，刚好让许月吟能舒服地够着桌上的茶壶。
瑶瑶的小手扯了扯邓逐的衣袖：“老汉儿，吃肉肉！”
“马上来！”邓逐捏了捏闺女的小鼻子。
程素莉探过身子，看着许月吟：“你就是写那篇文章的许老师吧？我大姐在家里可是把你夸上了天。”
还没等许月吟谦虚，瑶瑶扭过头，小胸脯一挺，骄傲地插嘴：“窝妈妈画画也超级好看哒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