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逐解下围裙,端着搪瓷托盘,把菜一碗碗往桌上端。
他这摆盘可是讲究个泾渭分明。
不辣的腊鱼蓉白菜汤、鲫鱼豆腐汤、姜汁玉簪、蒜泥白肉、老妈蹄花,全放在程素秋那一侧。
对面则是红油汪汪的天下。
宫保鸡丁、辣椒炒腊鱼、火爆腰花、辣子鸡,看着就让人冒汗。
蒋明端着最后的大千干烧鱼走了进来。
酱红色的芡汁挂得浓稠,葱末姜末撒得匀净,热油激发的豆瓣酱香混着鱼鲜,让众人心思一动。
“这道不算辣,刺少,周老师和程教授都能吃。”
邓逐用公筷轻巧一抖,利落挑下鱼腹上最嫩的一块无刺肉,拨进程素秋碗边的小碟里。
周固看着那碟鱼肉,皱起鼻子轻嗅。
“大千干烧鱼……香惨了!以前程先生一钓到大鲤鱼,就爱搞豆瓣鱼!邓逐这手艺更好!”
他扒了一大口进嘴,嚼得仔细,连酱汁味都不肯放过。
这神态与其说在品鉴美食,不如说是在凭吊旧事。
程素莉凑过来,好奇地瞧着:“枚哥,好吃不?”
“邓逐的手艺你放心,上次我回蓉城还馋了好久,今天又吃上了!”
程素芯倒是回答了,同时不顾众人眼光,夹了一大块鱼肉搁进周固的碟子里。
关集吞着口水,那双眼睛早就长在那盘仔姜鲜锅兔上了。
他捏起筷子,贼兮兮地往那红油汪汪的盘子里试探。
“啪!”
程素芯一巴掌甩在他手背上,又脆又响。
“长辈都没动筷,你个龟儿子就想抢?饿死鬼!”
关集“嘶”了一声,倒抽着凉气缩回手,搓着泛起红印的手背,小声逼逼: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替大姨试个毒嘛,万一辣到了咋个整……”
程素秋和程素莉在旁边笑作一团。
这小子从小就这样!
程素芯原本也跟着乐,但目光扫过周固,脸上的笑一下凝住了。
周固正端着碗,拿筷子一点点把鱼肉拌进米饭里。
那动作透着股说不出的认真严肃。
程素芯的心往下一坠,她放下了筷子。
“枚哥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你这些年……到底咋个搞的嘛?”
“嗯……也没什么,联大念了点书,辍学跑去滇缅公路运物资。”
周固把饭菜咽下,声音发涩。
“后来嘛……”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。
“被撵到南洋咯,辗转去了港岛到处想法子打听你们的消息……托华侨、同乡会、商会的人帮忙筹措物资款项,然后就收到同学的信了……”
“他说邹家、程师父都没了……”
说完,他举杯灌了一口酒。
酒液呛了气管,他咳得直弯腰。
关天泉伸出手想给他顺顺背,手停在半空,最终还是默默收了回去。
咳声渐渐平息。
周固从兜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方块。
他指尖发颤,剥了好半天才掀开最里层泛黄的纸皮,露出一张薄信纸。
周固捏着纸片边缘,平铺在桌面上。
“邹家被灭门、程开习先生……遇害。”他目光落在纸上,半天没挪开。
挂钟的秒针“嘀嗒”作响,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程素芯偏过头,死咬着下嘴唇,不看那张纸。
程素莉低着头,筷子尖一下下地戳着米饭。
程素秋的目光定在那张薄纸上。
“我老汉儿被日本人抓走那天,”
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。
“娘带着我们三姊妹,连夜就往乡下外婆家跑。她背上背一个,手里拉一个……”
“我就记得天好黑,”程素芯吸了吸鼻子,声音发闷,“身上全是泥巴味。”
“在乡下躲了三年,就靠外婆家那几亩薄田活下来。我每天去割猪草,素芯去拾柴火,素莉最小,就帮忙烧锅。”
程素秋继续说着。听到这句,程素莉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。
那一刻,当年土灶膛里的呛人烟灰,分明又一次迷了她的眼。
“狗日本投降了,我十四岁。回城里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找邹家……”
程素秋侧过头,深深看了周固一眼。
“大门烧塌了,书楼也不见了……人们都说邹公馆的人跑光了,死的死,散的散。
院子里的草长到我腰那么高。我不知道怎么走动,还是素芯拉着我去程家巷子……”
“后来考上中学,我就拼了命地往上念。一边读书,一边等。”
她喉头滚了滚,声音发颤。
“十年,二十年……我总觉得,一个活人,该有个准信。”
她抬手朝对面一指。
“直到关集……这个宝器从白渠镇回来……”
关集刚趁乱往嘴里塞了一块兔肉,筷子还没放下,整个人直接僵在了板凳上。
程素芯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震得碗碟直响:
“好你个关集!天塌下来了你还晓得吃!饿死鬼投胎嗦!”
关集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把肉吐出来。
他梗着脖子,艰难地咽下那口兔肉,赶紧端起搪瓷茶缸猛灌了一口水,眼神四处乱飘,嘴里还不忘嘟囔挽尊:
“我……也是通过吃,才猜测到周老爷子和大姨的关联性啊!”
关天泉顶着老婆杀人般的眼神,默默夹了一块辣椒放进儿子碗里。
算是来自亲爹无声的声援。
周固沉默良久,酒杯在他掌心转了几圈。
“素秋,今天这桌饭,至少……你们程家三姊妹都还在。”
他端起杯子举在胸口,“这杯酒,我敬程先生。”
程素芯抬手抹了一把脸,红着眼眶站了起来。
程素莉跟着站起来,嘴唇抿得发白,攥着杯身。
程素秋最后一个起身,五指将杯子收得很拢。
四只酒杯碰在一起,“铛”的一声脆响。
瑶瑶根本搞不懂大人们为啥子突然都站起来了。
她也踮起脚尖,两只小手捧着装了鱼汤的小碗,往高处托了托。
“窝也敬!鱼奶奶先吃鱼嘛,汤汤不辣,窝能喝两碗!”
满桌的大人集体愣神。
程素芯第一个破了功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蹲下身,捏了捏瑶瑶胖乎乎的脸蛋,眼眶里的泪水却扑簌簌地砸在手背上。
程素莉也跟着乐了。
连一直绷着的程素秋,眼底也软了下来。
许月吟一把将闺女揽进怀里,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上蹭了蹭,鼻头直发酸。
一旁的蒋明和董丽兰也神色动容,陈芝梅更是眼眶泛红,拉着李萍的手不停地吸着鼻子。
他们从没听过周固和程素秋的过往,既为分离悲叹,也为重逢高兴。
“来,大家敬一杯!”
邓逐赶紧端起酒杯,干脆利落地站起身:
“周老师,程教授,还有二姨、三姨……能重逢就是天大的喜事!
这杯我敬大家,往后都乐乐呵呵的!你们吃着,我去后厨再给你们切盘卤猪耳朵!”
邓逐一仰头把酒干了,刚转过身就被叫住了。
“等一下,邓逐。”
程素秋叫住他,递了一页纸过来。
“吃了你的鱼,让我想起了故人,也想起了这道菜。”
她看向邓逐,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。
“好手艺不能断了根。你是个有心人,也是个懂味的人。这东西,你拿着吧。”
邓逐双手接过,纸上正是“柏枝熏鱼”的制作方法。
从选鱼、杀鱼腌制,到十几种香料的配比、两道熏烟的火候控制,清晰明了
邓逐扫了一眼,心突突直跳。
这配料表……竟然和系统给的都差不多详细、有条理了!
怪不得程教授做的腊鱼连周固和关集都称赞,恐怕她能做出金色品质的腊鱼!
这也算补齐了腊鱼、腊肉香肠三个腊货的短板!
邓逐把纸收下,郑重弯身鞠躬,“谢谢程教授,我一定好好把腊鱼做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