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逐哥!周老师来了!”蒋明探进个圆脑袋。
“啊?哦来了!”邓逐闻言,摘下围裙走了出去。
周固笑呵呵地在门口跟邓海进客套呢。
程素秋穿着呢子大衣孑然而立,气质温润典雅,和乡镇上的妇女截然不同。
邓逐赶紧迎上去:“程教授,周老师,快里头坐!”
陈芝梅正拿着抹布擦桌,闻声好奇地探过头。
她胳膊肘杵了杵一旁的蒋明,压低声音:“这哪个哦?穿得楞个洋气。”
蒋明捂着嘴,挤眉弄眼:“蓉城大学的程教授!上回逐哥去国营招待所做菜,就是招待她这种大专家!”
陈芝梅“哎哟”一声,把抹布往背后一藏,惶恐地迎了上去。
“哎呀,教授来了!快坐快坐!”
陈芝梅腰杆都弯下去两分,透着乡下人见文化人的拘谨,“我这个人粗笨得很,您别嫌弃啊!”
邓逐引着程素秋坐到桌前,提壶倒了杯热茶:
“妈,这位是蓉城大学中文系的程素秋教授,是省里有名的学者,跟周老师是几十年的老友。”
陈芝梅一听“大学问家”,吓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乡下人对知识分子有种天然的敬畏。
“程教授好!您能到我们这苍蝇馆子来,那是我们高攀了!”
程素秋笑着摆了摆手,顺势握了一下陈芝梅的手:
“大妹子,您别客气。我是冲着逐娃那碗腊鱼蓉汤来的,跟客气不沾边。”
陈芝梅一愣,扭头瞪向邓逐:“你个宝器,又在外头给哪个做啥子汤了?”
“妈,今天在周老师家顺手……”邓逐摸了摸鼻子。
“顺手?你以为是去供销社打酱油哦顺手?”
周固赶紧打圆场:“哈哈哈,我还要感谢逐娃呢。要不是他,我这嘴巴都没得福气。”
陈芝梅冷哼一声,转身去拿干净的搪瓷杯重新泡茶。
程素秋接过蒋明端来的茶水,起身沿着前厅慢慢踱步。
先入眼的,是门口那块“逐味川香”木头招牌。
四个字是行书,笔锋爽利,落笔沉,收笔快,半点不拖沓。
程素秋微微仰起头,伸出食指虚划了一下最后一笔的收势。
她指尖顺着最后一笔的收势虚划完,才开口:“这字有骨气。谁写的?”
邓逐跟在后头,一指身边的许月吟:“我媳妇写的。”
许月吟赶紧略带羞愧地低头:“程教授见笑了。”
程素秋一副果然是她的神情,背着手转身往墙边走去。
墙上用图钉按着几张纸,是许月吟画的菜品图鉴。
辣子鸡那张,满纸红辣椒堆着,鸡块画得油亮焦脆,旁边写了几行字,从选料到调味都列得明明白白。
程素秋凑近了几分,念出其中一句:“取仔公鸡一斤半,刀切核桃块,入菜籽油激至焦酥……”
“这个‘激’字用得老道。”程素秋看向邓逐和许月吟,“菜品介绍的文字,是照着菜谱抄的,还是自己写的?”
“月吟自己琢磨的。”邓逐实话实说,“我就把做菜的流程跟她念叨了一遍,她自个儿遣词造句写的。”
程素秋不置可否,又踱了两步,去看那张仔姜鲜锅兔。
画上的兔肉丁白嫩嫩的,连仔姜细丝的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接着是麻婆豆腐。看完卡片上的字,程素秋手指在纸张边缘敲了两下。
她转身走回桌前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邓老板,你这饭馆有几分文气。”
程素秋声音温和,赞赏地看向许月吟和邓逐。
“菜单上的画和字搁到一块儿,倒像个讲故事的地方。难得。”
“月吟画那几张的时候……我还骂她败家,几分钱一张的硬卡纸拿来乱画……”陈芝梅声音压得极低。
蒋明也悄悄朝邓逐竖了个大拇指。
邓逐斜了他一眼,蒋明吓得赶紧缩回手,讪笑着又去擦桌子。
周固此时终于找着机会。
“我早说了嘛!”他胡子一翘,“小许那几笔画,搁到夏州城里的展览馆都不跌份!”
程素秋一个眼刀横过去。
周固倒也不怂,嘿嘿一笑,毕竟许月吟也受过自己点拨,夸她就是夸自己。
邓逐清了清嗓子,语气郑重:“程教授,这些卡片都是月吟自己琢磨的。
我就是个颠勺炒菜的泥腿子,晓得火候对不对路,但她写的字、画的画到底有多好,我肚皮里没得墨水,说不上来。
您这句话,比我夸她一百句都管用!”
程素秋端着茶杯,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,才点了点头。
程素秋点了点头看向许月吟:“继续写,继续画,手上的笔千万别断哦。”
“嗯!”许月吟笑得眼睛弯成缝,连声应下。
这当口,后院传来趿拉布鞋的脚步声。
关集从门帘后头钻出来,手上还沾着几片没剥干净的白蒜皮。
他一抬头,视线直挺挺撞上坐在正位的大姨程素秋。
关集脚一僵卡在门槛边,忙把手往袖管里缩了缩。
“啊,大姨你来了。”
“在人家店里帮工?”程素秋眼皮一抬,眉头微皱。
关集干笑两声:“体验生活,体验生活……”
“一天到晚神戳戳的,搞得像个胎神!”程素秋冷哼一声。
“要干活就给我认真干,再让我看见你这嘴角沾着油到处晃,我打断你的腿!”
蒋明憋笑憋得肩膀狂抖。
程教授怼起人来,半分面子都不给。
程素秋懒得理道长,转头跟邓逐说起正事。
周固得到眼神示意,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逐娃,明天下午,我想在你这儿订一桌席。”
“好啊,让程教授尝尝我的手艺,”邓逐当然欢迎,“周老师,几个人?”
周固掰手指头算:“我,素秋,关集,还有素秋那边的家里人……加上你们两口子和瑶瑶,十来个人打底吧。”
“那就两桌,菜上面有啥要求?”
周固偷偷瞥了程素秋一眼,压低了嗓门:“辣的少弄几道……素秋胃不好,受不住。多上几道清淡的。”
程素秋打断了他:“不用刻意迁就。我这个胃啊,挑嘴的资格早被它自己收走了。你正常做你拿手的,另外给我加两道不辣的就够。”
邓逐看在眼里,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。
明天这顿饭,可是大考。辣的必须镇得住场子,不辣的也得够鲜够香,不能淡得寡味。
周固交代完,又补了一句:“明天上午,我先陪素秋去趟夏州城里。她想去看看老地方。”
邓逐点头应下:“下午三四点回来刚好。菜到时候现炒,保准端上桌还是烫嘴的。”
陈芝梅这会儿缓过神来,把胸脯拍得邦邦响:
“程教授放心!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们沏茶端水,保证把席面搞得抻抻展展的!”
程素秋笑了一声:“陈大妹子,我本来就出身乡下,啥苦没吃过,不用特殊照顾,当自己人就行。”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邓逐把两人送到门外。
周固走在前头,领路往镇招待所去。
程素秋走了两步,停下脚步转过头:“你那碗腊鱼蓉白菜汤,明天席上还做不做?”
邓逐咧嘴一笑,露出大白牙:“做!周老师记得腊鱼拿来!”
关集缩在门框边上,双手抄在袖子里,目送两人走远,才苦着脸嘟囔了一句:
“我大姨刚刚说……她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”
蒋明满脸八卦:“逐哥,道长他妈要来?”
邓逐抬手就在他脑壳上拍了一巴掌:“你操的心比我还多,下班回家!”
蒋明捂着脑袋嘿嘿直乐:“逐哥你想想嘛,道长平时那个德行,他妈能是省油的灯?明天的席,怕是不止十个人哦!”
第二天中午。
饭店后厨里热气蒸腾。
邓逐几人正忙得脚不沾地。
一个中年女人杀气腾腾地进了店
“关集!你个砍脑壳的龟儿子!”
女人尖锐的嗓门直接盖过了后厨的油锅声。
“给老娘爬出来!今天老娘不剥了你那层牛鼻子道士皮,你不晓得马王爷有几只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