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逐味川香的时候,晚市刚到。
许月吟抱着睡迷糊的瑶瑶往后院走。
邓逐笑着捏了捏闺女小手,提着腊鱼钻进后厨。
蒋明正握着菜刀邦邦剁肉,听见动静一瞅,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逐哥,你这是把周老师家底掏空了哦?”
陈芝梅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哎哟,这么好的腊青鱼!”
邓逐回应:“周老师送了十条,先把八条全部切了,今晚送给客人试吃。”
“啥子?试吃?”陈芝梅疑惑。
“这鱼炒了好歹能卖个几块,白送出去你图个啥!”
邓逐哭笑不得:“妈,你莫急嘛。这叫投石问路,测测客人的反应,我不做亏本买卖。”
关集迈进后厨,点点头:“书上说,欲取先予,姜太公钓鱼。”
“道长书读得多,觉悟就是高。”邓逐头也没抬,“那劳烦道长蹲边上,把大蒜剥了。”
关集脸一垮,不情不愿地挪到蒜堆前蹲下。
晚市一开,前厅迅速坐满工人。
后厨两口灶同时点火。
董丽兰熟门熟路占了左灶,炒常规菜品。
邓逐占了右灶,准备先炒试吃的腊鱼。
线椒斜切成段,老姜拍碎,蒜瓣切坨。
等到锅热冒烟,一勺菜籽油“哗”地泼进锅里。
热油翻滚,姜蒜下锅。
滋啦爆响,辛香气直冲房梁。
泡好的腊鱼片沥干水,倒进热油里煸炒。
邓逐熟练颠锅,鱼片在半空中整齐翻转,一片都没散碎。
鱼皮边缘遇热翻卷,油脂一点点被逼出来,发出“滋滋”声。
一把线椒段撒下去,铁铲在锅底快速刮动。
呛鼻辣味混着醇厚腊香、油脂气,顺着门缝直飘到前厅
前厅,何军强正跟厂里的钱力和两个车间主任喝酒。
他端着酒杯刚抿了一口,鼻子轻嗅两下。
“不对头。”何军强把酒杯放下,“邓老板又在搞啥子名堂?这个味道,太勾人了!”
话音刚落,邓逐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。
盘子里放着几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碟,每碟拢共就五六片腊鱼,配着几截煎出虎皮斑的青椒。
“何厂长,新菜试吃,免费送的。”邓逐把小碟递过来。
“哟,还有这好事?”
何军强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,夹起一片裹着红油的腊鱼塞进嘴里。
一入口,何军强整个人哼出声来,眨巴着眼睛。
整桌人安静下来,直愣愣地盯着他。
钱力咽了口唾沫:“老何,到底好不好吃你倒是放个屁啊?”
何军强一跺脚,筷子又迅速戳向碟子。
“龟儿子……拿来下酒简直安逸惨了!”
钱力眼疾手快把盘子往自己这边一拽:“老何你要不要脸!你连碟子都差点吞了,给我们留两口!”
何军强急得去抢,吼道:“小份够哪个吃!邓老板,直接上大盘的!有这个菜,老子今晚能喝三斤!”
邓逐满脸无辜:“何厂长,今天真就这么几条鱼,大份没得。”
“没大份拿小份凑!再来三碟!”
旁边两个车间主任趁机抢走最后几片,一口焦香腊鱼一口酒,辣得满头大汗却直呼痛快:
“邓老板,你这手艺硬是要得!赶紧上菜!”
此时,关集正端着剩下的几个小碟往其他桌送。
前厅的空气已经被这股霸道的腊鱼味占领了。
一个年轻工人直接站起来,拽住关集道袍袖子。
“道长你跑啥子嘛!先给我们这桌来一碟!”
关集皱着眉,试图把袖子抽出来,一边用另一只手护住托盘里的最后一碟:“撒手!再扯贫道的法衣要破了!”
旁边桌壮汉直接端着半杯酒挤过来,眼睛直勾勾盯着托盘:“道长,我拿二两酒换你一片鱼!就一片!”
几碟白送的试吃,直接把前厅点燃了。
四五桌食客红着眼,嚷嚷着要加菜,吵成了一锅粥。
趁着混乱,关集退到后厨,往空碟底刮了一下残留的辣油,迅速塞进嘴里。
“嘶~来杯酒就好了!”
他看着屋里闹哄哄抢食的人群,眼底闪过暖意。
“这人间烟火气,倒确实热闹。”
前厅的吵闹劲还没压下去,门外大步走进来两个人。
领头的是机械厂厂长岳东良。身后跟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。
岳东良原本只想带新来的技术科长认认门。
结果刚跨过门槛,何军强那桌直接炸锅了。
“岳厂长!你来晚了!”何军强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巴,满脸炫耀。
“刚出锅的极品腊鱼,被我们抢光了!”
岳东良眉头一皱:“啥子腊鱼值得你堂堂副厂长抢成这样?没规矩。”
他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脚步刚迈出大门一半,鼻子吸了一下。
空气中那股裹着辣椒呛味的腊鱼香还没散尽,勾住了他的脚。
岳东良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,转身走到一张桌前坐下。
“邓老板!”岳东良气沉丹田吼了一嗓子。
“还有没得腊鱼!老子最看不惯老何这副得瑟样!”
邓逐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身子:“岳厂长发话,没有也得有。还剩最后两条,我给您单独开个灶。”
最后两条鱼下锅。
起锅前邓逐捏了半把汉源干花椒丢进去,又顺着热锅边沿淋了一圈保宁醋。
这盘菜端到岳东良面前时,油色红亮。
岳东良夹起一块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啪!”他一拍大腿,震得桌上的茶杯直响。
“外焦里嫩,还有股桔香的底味……讲究!太讲究了!”
他扭头冲旁边的瘦高个扬了扬下巴:“小罗,尝尝。”
瘦高个推了推眼镜,冲邓逐客气地点头:
“邓老板你好,我是新来的技术科长罗涌。老何天天在办公室念叨,说厂食堂的红烧肉都不如你这儿一盘泡菜,今天算是见识了。”
他斯文地夹起一片鱼送进嘴里。
下一秒,罗涌斯文的表情彻底崩坏,就着腊鱼直接刨了三口饭。
“邓老板。”罗涌眼冒绿光。
“下次有了,能不能务必给我预留半斤?我想带回去给老爷子下酒。”
岳东良一边吃一边敲桌面:“邓老板,下一批啥时候出?我先定五斤!”
“岳厂长,这鱼是熟人自家做的,真没那么多。五斤我得慢慢来。”邓逐赔着笑。
何军强一听急眼了,拍着桌子抗议:“岳厂长!买东西讲个先来后到嘛!我先开的口!”
岳东良拿出香烟,在桌上顿了顿,斜瞥了何军强一眼:
“你要是不服气,明天厂务会上咱们把这事拿出来议一议?”
何军强当即哑火,气得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。
钱力在旁边低头偷笑:“看到没得?官大一级压死人,当厂长的就是歪(霸道)!”
……
夜深,晚市终于收工。
蒋明把最后一张桌擦得锃亮。
他挠了挠头,满脸震惊地看着邓逐:
“逐哥,咱们今天十条鱼全白送了,一分钱没收。咋个反倒比昨天多赚了十二块钱?”
邓逐拿毛巾擦着手上的水珠,笑骂道:
“你动脑壳想想,吃了两片腊鱼没过瘾,嘴里又辣又香,是不是得再点两个硬菜、多喝两杯酒才压得住?”
蒋明一拍大腿:“我说呢!何厂长那桌平时就点三个菜,今天愣是加了两盘火爆腰花!”
许月吟安置好瑶瑶,从后院掀开门帘走出来。
听到两人的对话,她抿着嘴轻笑:“你这个人,八条鱼白送出去,口碑倒是越来越好了。”
陈芝梅也听明白了,脸上的心疼一下变成了骄傲,但嘴上依旧不饶人:
“赚了钱也是辛苦钱,省着点花!以后少搞这些悬吊吊的事,万一客人吃了不给钱咋个整?”
“晓得了妈。”邓逐笑着应和。
“不过腊货的销路倒是试探出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