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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吃得差不多了,邓逐借口去灶房添茶,偷偷查看刚到手的腊肉香肠菜谱。

从选肉部位、盐料配比、灌肠时肠衣的浸泡时长,到花椒和白酒的下料顺序,再到柏枝熏制不同阶段的火候节奏,都详细写明。

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!

眼下已是深秋,再过不久就要杀年猪、灌香肠、腌腊肉。

饭店马上可以推冬季腊味,食品厂那边也能试做腊肠礼盒,这可是年底走亲访友的硬通货!

把腊货做好了,家庭地位那不得登基称帝啊!

邓逐压下嘴角,端茶回到桌前。

饭桌上,两只酒杯碰得叮当响。

吃得兴起的周固和程素秋,端杯喝上酒了。

程素秋脸颊泛起两团红晕,拿着酒杯迟迟没放下。

许月吟给瑶瑶剔鱼刺,冲邓逐摇了摇头——别去打扰。

周固的酒量不行,几杯下肚舌头已经有些大了。

“鱼妹儿,你晓不晓得……”他打了个酒嗝,“我当年从联大跑出去,真不是想当啥子英雄。”

“当书呆子的嘛。”程素秋调侃道。

“联大读了一年半,日本人的飞机天天炸昆明。我本来可以安稳念下去的。”

周固灌了口酒,呛得直咳嗽,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说。

“滇缅公路上运医疗物资的车队缺调度,要懂外语的。我老汉儿说来不及了,直接把我塞上卡车走。”

“那条路被炸得稀烂。”他盯着空酒杯,眼珠子爬满红血丝。

“雨季一来,泥巴吞半个轮子,往前挪一步它拽你往后滑两步。那个蚂蟥!

嘶……啥都不怕就怕那东西,往裤腿里钻,你一扯,一条血口子。”

“后来有奸细嘛。”他端杯的手晃动,眼神坚定。

“同行十一个人,只活了我一个。”

桌上一下子静了。

许月吟给瑶瑶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邓逐心口一沉。

十一个人,背后可是千万家。

关集咬牙,手指攥紧道袍的袖口。

周固抓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。

“我逃到南洋,靠着英语装洋行买办,总算联系到华侨,辗转去了港岛。港岛那两年……邹家被灭门的消息传过来,我连个哭的坟头都找不着。”

他吸了吸鼻子,眼眶通红。

“抗战胜利后不少人削尖脑袋往港岛跑。”

他冷哼了一声,“港岛好?好个锤子!我又不是港岛人,偏要回来!”

砰!

杯子磕在桌上。

“老汉儿和程老师死的时候我没能回来。现在必须回夏州。”

周固眼神一滞,声音不自觉地变低了。

“回到夏州,邹家老宅早烧成了废墟。满街没有一个认识的人,你们程家也搬空了。”

他捏着杯子的手一紧,手背青筋凸了起来。

“我不敢打听你的下落,就怕听到最坏的消息。”

他猛抽了一口冷气。

“后来被批斗,下放农场。平反是靠当年滇缅公路上一个战友的儿子,跟南洋华侨联名写信,证明我的抗战经历。”

说到这里,他的脊背彻底弓了下去。

“拿着文件站在老城门口,身上只有一件破棉袄和一个烂布包。文件上写着我无罪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,粗粝的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。

“可我心里头那个罪,没人判得了。”

他把酒杯举到嘴边停住,喝不下又放回桌上。

“鱼妹儿你老汉……是因为我死的。我欠你们程家一条命。”

桌上没人作声,连夹菜的动静都停了。

程素秋啪的一拍桌子:

“邹枚!你欠命?你欠个锤子!”

她字字咬得清楚,那股泼辣劲儿盖过了她平日做教授的斯文。

周固被这一嗓子震得缩了下脖子。

程素秋胸口起伏了两下,把气压下来半截,声音才放缓。

“老汉当年让我妈带我们去乡下,走之前就说了——‘男人总不能退缩。我没事,邹家也没事。’”

她手捏着杯沿转圈。

“我老汉是自己选的路。他护你不是因为你姓邹。他说过,滇缅公路上你是有大功德的。邹家坏是坏,但杀鬼子也是真的杀!”

关集咬着后槽牙,喉咙发紧。

程素秋看了一眼杯里的剩酒,也没来再喝的想法。

“邹家被毁之后我以为你也死了。我妈带着我和弟弟在乡下熬过了战乱,红苕吃到呕酸水。后来拼了命地读书。”

她抬起下巴,哼了一声。

“小时候你说我聪明,不读书可惜。我就是被你这句话架上去的,下不来了。”

周固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敢接腔。

“考上蓉城大学,一路念到教授。一个人几十年了……”

她喉间发涩,顿了顿才抬手搭上左腕的银镯。

“不是在等你。是不甘心。”

邓逐鼻子一酸,赶紧低头扯了张草纸假装给瑶瑶擦嘴。

许月吟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衣角,又很快收回去。

瑶瑶嘴里嚼着鱼肉,眼睛乌溜溜地在几个大人脸上转了一圈。

她咽下肉,奶声奶气地嘟囔:“鱼奶奶别骂周爷爷了嘛,鱼没刺才最好吃,周爷爷没刺的。”

周固嘴角抽了一下,没忍住被这话逗笑了。

程素秋别过脸去,也笑了起来。

笑过之后,两人再次对上了视线。

周固端起酒杯,想要敬一杯。

程素秋也端起杯子,举杯时袖口往下滑落,露出腕上那只旧银镯。

周固的目光落在那只银镯上,半天没挪开。

酒杯碰在一起,脆响一声。

程素秋先喝完酒。

“我也差不多退休了。白渠镇邓老板这饭店不错,回头考虑考虑。”

语气收回了几分大学教授的板正,紧接着开始发号施令。

“你每个月至少给我写一封信。有空多去蓉城转转。我给你寄书,你必须看完。寒暑假我过来住几天,你把这院子收拾干净!”

周固张了张嘴,刚想说话。

程素秋眼刀子横过来。

他立刻闭了嘴,忙不迭地点头应是。

关集抹了把脸,噗嗤一声笑出了声。

邓逐觑准时机,给程素秋续了杯茶。

“程教授,有件事我得跟您坦白。周老师教我的熏鱼手法,我总觉得差点意思。”

周固当场瞪圆眼睛,胡子一翘:“放屁!咋个差了?!”

程素秋扬了扬眉毛,饶有兴致地打量邓逐:“他咋个正宗哦,他的手艺还不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。”

邓逐就等这句话,趁热打铁:

“所以我想请教正宗的。您别急着回蓉城,去我们饭店住两天。我天天给您做不辣的菜,拿手艺换手艺。”

程素秋没立刻答应,转头看了周固一眼。

周固干咳了一声,把窘迫强压下去:

“去嘛去嘛,邓老板的手艺确实拿得出手。那个腊鱼蓉白菜汤鲜得很,你不是连着喝了两大碗?”

“三碗。”程素秋板着脸纠正。

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
“那就叨扰两天。我教你熏鱼,你那碗腊鱼蓉汤的方子,也给我誊一份清楚的。”

“要得!包在我身上!”邓逐一口应下。

许月吟抱着瑶瑶站起来,轻声提醒天色不早了。

把时间留给两个老人吧,他们之间还有几十年的话没说完。

一行人收拾碗筷准备撤。

关集主动留下来帮周固收拾院子,邓逐一把扯走没眼力的家伙:“道长,回店里干活!蒋明想你了!”

回家的青石板路上,许月吟走出几步,看向邓逐。

“你笑什么?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。”

“高兴嘛!周老师找了一辈子,今天这酒总算没白喝。”

邓逐逗弄着瑶瑶。

“明天早上喊程老师来吃面。这面啊吃一碗少一碗,见一面少一面。得多吃,多见。”

他凑到许月吟耳边,鼻尖擦过她鬓角的碎发,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耳廓上。

“老婆,冬天来了我想多搞点腊肉、香肠来卖。”

许月吟耳根子微微泛红,没有侧避,只是拿指尖戳了戳他:“正经点。”

“老汉儿!窝听到你说面面啦!”

瑶瑶扯着邓逐的手,小脸仰起来。

“窝也要吃面面!要吃两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