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固?还是邹枚?”
四个字,就这样砸了下来。
周固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握竹竿的手指一松,竹鱼竿“啪”地滑脱,栽进河里漂远。
邓逐下意识要伸手去捞,被许月吟拉住了。
周固扶着直打颤的膝盖,惶恐地转过身。
程素秋的布鞋糊满黄泥,裤腿有一圈干透的水渍。
她亭亭玉立,左手提着满满当当的鱼篓。
周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声音破碎:“鱼……鱼妹儿?”
程素秋将手里的鱼篓“砰”地磕在鹅卵石上。
下一秒,她绷紧脸硬冷冷地哼了一声。
“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水凼凼里头了。”
周固讷讷地张开嘴,却憋不出话来。
“几十年钓鱼的技术还是一样稀烂。”
程素秋偏头扫了一眼顺水漂远的竹竿,嗓子一扬。
“鱼竿都握不稳,钓个锤子!”
被戳到痛处,周固这才干巴巴反驳:“……今天手滑。”
程素秋的眼刀横着劈过去。
周固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,最后老老实实收紧。
两个人隔着三步远,谁也没往前跨半步。
白渠河的水声哗哗,冲刷着中间四十年的沉默。
“你瘦了。”周固嗓音忽然粗哑。
程素秋整个后背僵了一瞬。
她倔强地扭过脸,盯着河面上碎成一片的粼光,嘴唇抿得发白。
下一秒,她劈头盖脸就骂:“你龟儿子倒是躲得抻展!”
周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,脚下鹅卵石踩得咯吱响。
“素秋,你老汉儿……当年是因为我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
程素秋打断了他。
“我老汉儿的事,轮得到你来背?他护你,那是他老人家自己的选择!他要是活到今天,看你窝在这当缩头乌龟,铁定拿烟杆子敲烂你脑壳!”
她喘了口粗气,声音反倒压下去了:
“你以为我稀罕当啥子劳什子专家?老娘当年要不是被你个书呆子哄着——你说啥来着?
‘鱼妹儿你那么聪明,不读书可惜了’,你倒是拍拍屁股走了!
老娘被你一句话架到半空中,上不去下不来,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啃!”
被痛痛快快地骂一顿,周固反倒笑了,想起当年的旧事。
邓逐把瑶瑶手里捏得窸窣响的糖纸抽过来,捏在手心。
许月吟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,用眼神示意——要不咱躲开?
邓逐微微摇头,回了个口型:再等等。
身后小路上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。
关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冲到邓逐跟前。
“老邓……坏求了!”
邓逐一把揪住他的道袍领子:“道长,到底咋回事?电话里你不是说程教授不会来嘛!”
“我妈那张嘴,防火防盗防不住!”
关集一脸无奈,不过更多的是高兴。
“她转头就跟我大姨说了我在乱打听!我大姨多聪明啊,猜到了我有问题,就坐在书桌对面盯着我,一句话不说……”
关集打了个哆嗦。
“我扛了半个钟头没扛住,全交代了。她当场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,直接坐火车,天不亮到的夏州。”
邓逐皱眉:“大早上,你们咋来白渠镇的?”
“我们坐拖拉机过来的。”
关集咽了口干沫。
“到了镇上拽着路边书摊那个光头问了路,说周固每天一早在河边钓鱼。她就直接杀过来了,在枯草堆子里蹲了大半天……”
邓逐探头望向河滩。
那俩人还站在河滩上没动。
“瑶瑶!”邓逐一走神,手里牵着的闺女嗖地一下窜了出去。
小丫头哒哒哒冲下河坡,自来熟地拉起程素秋的手。
“钓鱼奶奶!你刚才钓了好多鱼摆摆哦!你比周爷爷厉害好多好多!”
程素秋低下头,对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,神情终于柔软下来。
她弯下腰,在瑶瑶的羊角辫上轻揉了两下。
“这是哪家的小乖乖?”
“窝叫邓玉瑶!窝是老汉儿家的!”瑶瑶小胖手直直指向坡上探头探脑的邓逐。
“老汉儿做饭天下第一好吃!周爷爷天天来窝家蹭饭!”
被点名的邓逐赶紧拉着许月吟走下河滩。
许月吟微微欠身:“程教授,一路辛苦了,好久不见。”
邓逐跟着赔笑:“程教授!见笑了。”
程素秋也笑着回应:
“邓老板那份卤肉,吃得我是满口生津。我还想再尝尝那口地道滋味。”
“要得,管够!”
程素秋没再客套。
她放下鱼篓,伸手在里头扒拉。
抓出三条最肥的大青鱼,一条接一条“啪叽”丢进周固那只空竹篓里。
“老规矩,分你三条拿回去交差。免得你个闷葫芦晚上饿肚子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沙站起身。
此刻哪还有什么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,活脱脱就是当年玉盘江边那个泼辣蛮横的鱼妹儿。
“前面带路,去你那看看。”
周固愣愣地看着脚边甩尾巴的青鱼。
当年前的玉盘江边,她也是这样,一脚把刚钓上来的鱼踢到他跟前。
“窝带路!窝带路!”
瑶瑶两只小手拽住竹篓把手,吭哧吭哧往前拖。
“有鱼摆摆吃咯!周爷爷鱼竿都丢啦,今天窝保护周爷爷回家!”
她拖了两步回头冲程素秋脆生生地喊:“钓鱼奶奶你也来嘛!你凶得好哦,周爷爷都不敢说话啦!”
程素秋刚迈出去的脚步顿了顿。
她嘴角抽了一下,别过脸去没接话。
邓逐极有眼色地拉起许月吟,顺手薅住关集的后脖颈走在最前头。
关集凑近邓逐压着嗓子急问:“老邓,我大姨她……”
“闭嘴,走噻。”邓逐一把捂住他的嘴,把周固和程素秋两人留在了后头。
身后七八步开外,两个人并排走在青石板路上。
中间隔着整整一臂的距离,谁也没靠近,谁也没吭声。
只有脚底青石板被踩得一声接一声响。
推开周固家院门,小院里静悄悄的。
桂花树下的八仙桌上还堆着几张没收的宣纸,笔洗里的水早已浑浊。
程素秋跨过门槛,好奇地踩进院子。
她的视线刮过墙角长满青苔的石缸,掠过竹躺椅上搭着的旧毛巾。
周固不自觉往左挪了半步,想挡住桌上的画。
程素秋的脚步定在院子正中央。
院内竹竿架子上,挂着十几条腊青鱼。
程素秋抬起手,摸上离她最近的那串腊鱼表皮,来回搓了搓鱼皮上凝固的粗海盐粒。
然后她把手指凑近鼻尖,微微嗅了一下。
原本抿紧的唇线却悄然松了半分。
院子里没人出声。
关集屏着呼吸,瑶瑶也老老实实靠在邓逐腿边。
院墙外,白渠河的水声飘过来。桂花树上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,落在青石板上。
程素秋把手收了回来。
她抬起眼。目光越过邓逐、许月吟、关集,直直砸在桂花树下把脸撇向一边的周固身上。
“红桔皮要斜着片,盐要最后下暗劲揉。这是我手把手教你的。”
她把哽咽压在心底,每一个字都咬得真真切切。
“你用了一辈子这个秘方,这笔账,你打算啥时候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