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晚,邓逐在床上翻烙饼似地摊了一宿,满脑子全是关集那几句话。
“关集”和“周固”两人小人,在他脑海里一直打架。
天刚擦亮,他就顶着乌青的眼圈钻进了后厨。
起灶、倒油。
他把满肚子的憋屈全撒在了那口大铁锅上。
切墩、起灶、吊汤、出餐,把自己埋进油烟和锅铲的响动里,一刻不停。
中午饭口刚过,蒋明拿着布抹布擦洗灶台,小声嘀咕:
“逐哥,你今天怕是遭邪火烧了哦?那盘回锅肉咸得打脑壳,三号桌的杨师傅连喝了两大缸子茶!”
邓逐把锅铲往灶台上一丢,解下围裙:“下午的菜你跟师姐盯着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嘛?”
“周老师家。”
邓逐掀开门帘走到大门口。
许月吟在院门口等着了,一手牵着瑶瑶,一手提着饭盒。
“装了碗鲫鱼豆腐汤,热乎的。”
她把饭盒往前递了递,“汤熬得跟牛奶一样白,加了嫩豆腐,这会儿正滚烫。”
邓逐接过饭盒,拿出兜里的几张毛票:“我去供销社买两包大前门,再提两瓶老白干。”
“带酒干啥子?”许月吟蹙了蹙眉。
“心里堵得慌,怕他难受想喝两口。”
许月吟叹了口气:“就怕借酒浇愁愁更愁。”
“老汉儿!”
瑶瑶穿着件小红褂子。
“我们去找周爷爷钓鱼嘛?他昨天答应窝的,窝要钓好大好大的鱼!”
“要得,带你去。”邓逐把闺女扛在肩上,迈步朝白渠河边走。
推开周固家院门,邓逐的脚步顿住了。
院子里,周固搬了张桌子在桂花树下。
他正戴着老花镜,提笔在宣纸上勾勒白渠河的秋景。
几瓣桂花落在纸面上,他也不嫌碍事,由着花瓣躺在墨迹边。
邓逐在路上打好的那一肚子安慰草稿,此刻全卡在了嗓子眼。
好家伙,这么松弛平静吗?
周固头也没抬,手里的毛笔稳如泰山:“站门口当门神呢?滚进来坐。”
“周爷爷你在画啥子哦,窝要看!”瑶瑶跟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。
邓逐随意坐下,把饭盒搁在矮桌上,手心全是冷汗:“周老师,月吟刚炖的汤,趁热暖暖胃。”
许月吟已经进厨房拿出碗筷,舀了一碗。
周固搁下毛笔,端起碗抿了一口奶白的鱼汤,咂了咂嘴:“进门就拉着个驴脸。说吧,啥子事。”
邓逐抠着膝盖上的裤腿,布料扯出几道褶皱。
他深吸一口气,艰难开口:“周老师,关集去省城查了档案。”
周固喝汤的动作停了,他没抬头,只从鼻腔里闷出一个音:“嗯。说。”
“邹家的旧卷宗……盖了红戳子。”
逐咬了咬牙,声音发涩,“写着您当年给敌人当过翻译,倒卖过物资,是汉奸……”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在宣纸上的轻响。
周固没有掀桌子,也没有骂娘。
他端着那碗鱼汤,一动不动。
但邓逐分明看到,那奶白的汤面上,荡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。
邓逐死死盯着桌面,不敢看老人的眼睛:“关集说,程教授那边……她、她……”
“她不会见我。”
周固替他把剩下的话说了。
檐下的桂花落了三四瓣,周固才将碗搁在桌上。
他伸出那双青筋枯槁的手,去卷桌上那幅还没画完的白渠河秋景。
他的动作极慢,手指在宣纸边缘用力地压了又压,指尖都在打着摆子,要把翻涌的情绪全摁进纸里。
“呐,拿着。”他把画卷递给邓逐,“欠你的画,挂在你那饭店里当个摆设。”
邓逐摇摇头:“周老师,我不能……”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!废话那么多。”
“我又不靠这玩意儿换粮票。再说了,现在说开了,我这心里头反而踏实了。”
周固不耐烦地打断他。
“这世上的事,强求不得。她不来是对的。就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样,她要是真来了,我这张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!”
瞧着周固面上没什么表情,邓逐心口更堵得闷。
许月吟站在一旁,手指揪着衣角,背过身去抹眼角。
“周爷爷!”
瑶瑶根本不懂大人们的弯弯绕绕,她迈着小短腿跑过来,一把抱住周固的大腿使劲晃荡:
“你昨天答应带窝去钓大鱼的!你是不是想癞疙宝打呵欠,口气大,真格小嘛?你要赖皮哦!”
被这小丫头一打岔,周固眼底的黯然终于散了些。
他弯腰捏了捏瑶瑶粉嘟嘟的脸蛋,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发红的老眼:
“好,爷爷从不赖皮!今天日头好,带你去!”
他撑着扶手站起身,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
转身进屋提了竹鱼篓,拿上一根磨亮的旧竹竿。
瑶瑶高兴得直蹦跶,牵着周固的手往外走:“周爷爷,教窝那个钓鱼的歌嘛!”
“啥子歌哦,我自己瞎编的。”
周固嘴上嫌弃,脚底下却走得极稳,声音在巷子里荡开。
“钓大鱼,要耐心,坐到起来莫翻身。鱼上钩,莫忙扯,心头沉气吃巧劲……”
一老一少唱着顺口溜,往白渠河走。
瑶瑶摇晃着羊角辫,奶声奶气地跟着喊:“吃巧劲!”
老柳树弯,水波粼粼。
周固蹲在河边,熟练地挂饵、抛竿。
邓逐给瑶瑶弄了根小竹竿,绑上棉线和弯针,让她在浅水洼里霍霍。
没多会儿,周固脚边的鱼篓就沉了不少,钓上来的全是巴掌大的鲫鱼。
瑶瑶蹲在旁边,盯着自己水面上纹丝不动的小树枝浮漂,嘴巴撅得能挂油瓶:
“周爷爷!窝的鱼咋个不咬嘛!是不是看不起窝!”
“你这叫秤砣掉进水里——沉到底了。”周固笑着回应。
瑶瑶耐心彻底耗尽,把小竹竿往草滩上一扔:
“窝不要看了!一点都不好耍!窝去下面捡好看的石头!”
说着,她哒哒哒就往下游的河湾跑。
“个人莫跑远了,莫耍水哈!”邓逐在后头喊了一嗓子。
“晓得啦!”
许月吟坐在坡上的枯草丛里,用铅笔在速写本上勾勒着周固垂钓的侧影,几笔下去,画上的老头透着一股孤寂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。
下游的鹅卵石滩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瑶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小褂子上沾了泥巴,一把扯住周固的袖子,兴奋得小脸通红:“周爷爷!周爷爷!”
“咋子嘛?踩到牛屎了?”周固扶了扶老花镜。
“不是!窝在下面那个河弯弯遇到一个钓鱼的神仙!”
瑶瑶两只手夸张地在空中画了个大圆。
“她把那么大一个竹鱼篓都装满啦!全是好大好大的鱼!比你钓的多多啦!”
周固轻哼了一声,从铁盒里摸出条半截红蚯蚓,准备往鱼钩上穿:
“吹牛哦!这白渠河边的老渔民多了去了,但要说比我还能钓的,整个夏州城都找不出第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背后的鹅卵石滩上,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一个温润、克制,却带着几分执拗的女人声音,在身后静静地响起:
“呵。你钓鱼,哪回不是输给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