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透过街边的黄桷树,把青石板路晒得暖烘烘的。
邓逐把瑶瑶架在脖子上,手里甩着那半瓶没喝完的老白干,三步并作两步往镇上走。
许月吟跟在后头,怀里揣着那本蓝布包裹的菜谱,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。
“老汉儿!跑快点!胖娃儿胖嘟嘟,骑马上成都;成都又好耍,胖娃儿骑白马;白马跳得高,胖娃儿耍大刀……”
瑶瑶揪着邓逐的耳朵,小短腿在他肩膀上直晃荡。
邓逐乐呵呵的,嘴上却在求饶:“哎哟喂,耳朵扯豁了!”
他又扭头看向许月吟:“我先去给关集打个电话,你带瑶瑶回店里。”
许月吟点点头,把碎发别到耳后:“你跟他说的时候注意分寸,程教授那边……”
“晓得,包在我身上。”
邓逐把闺女从脖子上卸下来,交到许月吟手里,拐进小卖部。
他笑着打招呼,顺便摸出钱来:“胡娘,我打长途,蓉城。”
老板娘正嗑着南瓜子,抬了抬下巴:“邓老板,随便打嘛!”
邓逐抓起听筒,开始拨号。
“喂?”关集的声音听着闷闷的。
“道长!”邓逐往柜台上一靠,咧开嘴。
“大喜事!周老师就是邹枚,亲口认了!我跟你说,当年……”
邓逐把周固的事情简短说完。
电话那头却安静了。
邓逐没察觉,继续输出:“你快把程教授带过来白渠镇。周老师这些年过得太造孽了……”
说到一半,邓逐发觉听筒里安静得不对头。
“道长?”
电流嘶嘶响了好一阵,听筒里半点人声都没有。
关集终于开口了,声音跟换了个人一样,干涩发哑:“邓逐,这事到此为止吧。”
邓逐脸上的笑意僵住了:“啥子意思?”
“你别问了。就当……就当没事发生。”
邓逐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瞧了一眼,又贴回去,忍不住腹诽:这小子搞什么?
“关集,你是不是脑壳发烧了?是你催我去摸底。我好不容易搞清楚,你跟我说算了?”
“情况变了。”关集压低声音,生怕隔墙有耳。
“我刚刚托了个在省档案馆工作的同学,去翻了当年的旧卷宗。”
感受到关集语气变化,邓逐心里一咯噔。
“档案上白纸黑字……写得清清楚楚!”
关集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邹家是军阀!邹枚给敌人当过翻译!倒卖过战略物资!老邓……他是定过性的,是汉奸啊!”
邓逐的手指猛地一缩,手里的烟竟被生生捏断了。
小卖部里,老板娘嗑瓜子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邓逐手背上青筋暴起,压抑着愤怒。
“不可能!”
“我也觉得不可能啊!”
关集在那头急了。
“但是档案袋上盖着红戳子!编号都在!你让我咋个办?”
“就算是真的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!”关集粗暴打断。
“我大姨现在正在评选国家级专家,差最后一步了!
她这半辈子,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。这个称号她追求一辈子了。她从小就想当个文化人!”
邓逐没接茬,听着关集在那头喘粗气。
“现在严打刚过,风声紧得很。她要是跟一个……汉奸,扯上关系,别说专家称号,她在大学的教职都保不住!”
关集声音破碎,心情沉重。
“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。我妈骂了我整整一个钟头。说我要是敢把大姨往火坑里推,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。”
听筒里传来打火机“咔哒咔哒”的声响,连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烟。
“老邓,对不住。我不能拿我大姨的前途去赌。那本菜谱……你还给周老师吧。”
邓逐把听筒换到左手,右手重新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,咬在嘴里。
老板娘斜了他一眼:“店里头不准抽烟哈,熏得很。”
邓逐没理她,盯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旧报纸。
上头印着劳动模范的黑白照片,照片里的人笑得正灿烂。
“道长。”邓逐拿下嘴里的烟,“你是个文化人,看人看纸面。我是个厨子,看人看骨相。”
关集沉默着。
“周老头在我这儿吃了这么久的饭。每回端起碗,连掉在桌缝里的半截葱花,他都要捡起来抿干净。
他院子里挂的腊鱼,四十年怕是一条没断过。”
邓逐把那根没点燃的香烟夹在指间,转了一圈。
“你告诉我,一个会心疼一截葱花的老头,一个四十年不敢画完一张脸的人,当年能干出卖国求荣的畜生事?”
听筒里,关集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邓逐,你……”
“档案我管不着。”
邓逐态度坚定。
“但在白渠镇,他周固就是我邓逐的师父。天塌下来,我灶台替他顶着。”
“啪。”
邓逐重重把听筒搁回座机上。
老板娘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,白了他一眼:“打完了?超了三分钟,补六角钱。”
邓逐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纸票拍在台上,头也不回地跨出小卖部。
“找你四角!”老板娘在后头喊。
邓逐步子迈得极重,根本没停下,只留下一句:“个人拿去买耗儿药!”
回到逐味川香后院,许月吟正坐在桌边。
她手里捏着钢笔,面前摊着采访本,半天没写下一个字。
瑶瑶蹲在院坝角落里追蚂蚁,嘴里嘟嘟囔囔:“小蚂蚁,吃嘎嘎……”
“电话打了?”许月吟抬起头,眉眼间透着关切。
邓逐拉过长条凳坐下,把烟头在桌脚碾灭,三两句把关集那番“汉奸论”倒了个干净。
许月吟手里的钢笔一下顿住。
“汉奸?”
她倒抽了一口凉气,声音忍不住发颤。
这两个字有点沉重了!
“档案上写的。”
邓逐眉头紧皱,手指敲击着桌面。
“关集说白纸黑字,盖了红戳子。他怕连累他大姨的前途,算了吧。”
院子里一时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瑶瑶被勒得有些发懵,仰起粉扑扑小脸,两只小手一把抱住邓逐的小腿:
“老汉儿,你咋个不高兴了嘛?哪个惹你了,窝放爷爷咬他!”
邓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蹭了蹭怀里闺女的脸蛋,抬眼正对上许月吟发白的脸。
他伸手轻轻盖在许月吟发抖的手背上。
“月吟,别人看纸面上的黑字,我是个厨子,我只认舌尖上的活人。一个吃面连桌缝里的葱花都要捡起来抿干净的老头,脊梁骨断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道:“我信周老师。”
许月吟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。
她把钢笔帽拧上,露出点宽慰的笑:“我听你的。你打算咋办?”
“明天我起个大早,去买几条鲜活的土鲫鱼。给他做一锅鲫鱼豆腐汤,拉他去河边坐坐。”
邓逐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画面。
“钓钓鱼,喝喝汤,暖暖他那个胃,不提蓉城的事,先让他把这阵子熬过去。”
许月吟点头赞同:“行,我明天陪你们一起去。”
这时,前厅门帘一掀,蒋明扯着大嗓门喊了起来:“逐哥!晚市的猪耳朵还没卤!你在这儿躲清闲嗦!”
“催命嗦!来了!”
邓逐拍了拍裤腿站起身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女,一把抹了把脸,将刚才的阴霾扫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