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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固吸了下鼻子,捏着酒瓶的手颓然垂在身侧,整个人脱了力似的垮着。

“可我有啥子脸去见素秋嘛?她老汉儿是因为我死的啊!”

周固嗓子嘶哑,布满血丝的老眼盯着地面。

“我窝在这白渠镇四十年,连画都不敢把她的脸画完。画完了就是认了,认了就得去找她,找她我……我拿啥子交代嘛!”

小院里半天没人吭声。

瑶瑶扭动着小身板,从邓逐腿上滑下来。

她哒哒哒走到周固跟前,歪着脑袋瞅瞅冷吃鲫鱼,又瞅瞅周固捂脸的手。

小丫头踮起脚尖,捏起一块鱼肉举到周固嘴边,奶声奶气地哄道:

“周爷爷吃嘎嘎,吃了就不痛痛啦。窝每次摔痛痛,老汉儿给窝吃肉肉就好啦。”

周固捂在脸上的手滑了下来。

他眨了眨眼,看着面前的小丫头和鱼肉,对上那双清澈透亮眼睛。

他张了张嘴,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,眼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。

瑶瑶把那块鱼肉往他嘴里塞,他就木然地张嘴接住。

鱼肉的麻辣味在嘴里散开,红油辣、芝麻香,混着咸苦的眼泪,被他用力地嚼碎了往下咽。

许月吟拿过毛巾,递到周固面前。

“周老师,外头早不打仗了。”邓逐声音沉稳,“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前辈们,把这山河守稳固了!”

他盯着周固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国家日益繁荣发展,山河稳固,你也该透透气了。你不欠任何人的。”

周固一把抓过毛巾,将整张脸埋进去。

等他再抬起头时,眼圈红得滴血,但压在他胸口四十年的那块大石头,总算是落了地。

他扶着竹椅把手站起身,步履微微踉跄地走进了里屋。

邓逐偏过头,和许月吟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默契地坐在原位,谁也没出声打扰。

没多会儿,周固搂着个包裹跨出房门。

“邓逐。”他停在桌前,声音变得平静。

“这个东西,你有空帮我带给素秋。”

他把蓝布包裹递向邓逐,手还在微微发抖,“……邹枚这个人,不配当面还她。”

邓逐站起身,双手郑重地接过包裹。

指尖刚碰到蓝布,本就没打死结的布角顺势散开,露出里头一本手工装订的书。

封面上那一笔一划的楷书,字字带着骨气……

邓逐眼皮一跳,翻开了第一页。

《玉盘江水煮鱼改良方(不辣版)》。

纸页上写满了字,从柴火的火候、熬汤的水温到下料的顺序……

他顺手翻开第二页。上面标注了青鱼的选料克重、宰杀放血的最佳时辰。

边缘处甚至还特意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:“姜汁宜用细纱布挤,切忌沾染铁锅铁腥味”。

第三页,第四页,第五页……

每一道菜,硬生生按着春夏秋冬的时令,拆分成了四个不同的版本!

而在每个版本的末尾,都注着一行核心总结……

“素秋胃寒,忌生冷,此方加老姜三片,去花椒。”

邓逐心里一震。

好家伙!

上次市里招待宴结束后,许月吟随口提过一嘴,说省文联采风团里有个程教授,早年下了干校,落下了严重的胃病,沾不得一点儿辣。

就因为这么一句不经意的话。

一个躲了四十年连素秋面都不敢见的倔老头,一个人缩在这小院里。

出于何种心思,在这些天里,竟然把每一道菜整理并修改!

他郑重地重新用蓝布把书包好。

“周老师,这菜谱连下几钱盐都写得这么精细。你这弄鱼的手艺,怕是打小就练出来的哦?”

周固拖着步子挪回竹椅上坐下。

“我练个锤子。”他盯着桌上那盘鱼,“随便写的。”

邓逐拉过长条凳坐下,夹起一块鱼肉扔进嘴里。

“我倒是稀奇,听关集说你十岁就把家里藏书楼的书全看完了,这得读多少本才能放你出门钓鱼哦?”

周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追忆。

“我们邹家当年是军阀,祖祖规矩大得很。我十岁之前,基本都被关在后院藏书楼里,不把那几百卷经史子集背个滚瓜烂熟,祖祖都不放我出门!”

许月吟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钢笔和采访本,身子微微前倾:

“那您后来怎么拜了程老先生学钓鱼?”

“还不是馋玉盘江边那口活人气嘛。”

周固拿起桌上酒瓶,往杯里倒了个底朝天。

他端起杯子灌了一满口,辣得直砸吧嘴。

“程家出门就是玉盘江,程先生那时候在江边摆了个茶摊。他穿着长衫,嘴里咬着根叶子烟。

那根长竹竿一甩,鱼线在水面上砸出个脆响,指哪打哪。”

周固浑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,目光越过小院土墙,飘回四十年前的玉盘江边。

“我背完书,天天偷偷溜出去,蹲在茶摊边上给他扇泥炉子,死皮赖脸地给他泡茶。

他实在遭不住我磨,这才点头认了我这个半吊子徒弟。”

邓逐把一盘花生米推过去:“名师出高徒,那您当时钓鱼肯定厉害。”

“你晓得个铲铲!”周固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,指节在桌上敲得梆梆响。

他瞥了一眼正专心对付鱼尾巴的瑶瑶,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:

“我那点撇手艺,连当年的鱼妹儿都比不过。鱼妹儿那时候也就八九岁,扎着两个红头绳。

她搬个小马扎往江边礁石上一蹲,绷着个小脸,一声不吭。

那眼神尖得像江里的水老鼠!一炷香的功夫,提过三条大青鱼上来!”

“那您就干看着?”许月吟被逗乐了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
“我钓不到,但我会说啊。”

周固抓起两粒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得起劲,脸上终于有了点老顽童的神采。

“我就盘腿坐在江边,给她讲《三国》,讲《水浒》。

我讲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,她就听得连鱼漂动了都顾不上。

等太阳快落山了,她把竹篓一提,挑两尾最肥的鱼踢到我脚跟前。”

周固比划了一个踢的动作,嘿嘿笑了两声。

“她让我提回去交差,免得我空着手回去,又挨祖祖的竹条子。”

“作为交换,第二天我一般都会从家里带些蜜饯糕点过去贿赂她。”

院子里,秋风穿过墙头,把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半干的熏鱼吹得微微晃荡。

周固停下话头。

他转过头,定定地看着那串熏鱼,眼底的神采一点点沉寂下来,重新蓄满了水汽。

“那阵子秋天冷。程先生怕我们在江边吹病了,就在石滩上生火教我们做熏鱼。”
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找些干透的柏树枝子起火,上头压几片晒干的红桔皮……火一熏,那股子桔皮的清苦味和柏树枝的烟火气,顺着江水飘出老远。”

“钓鱼比不过鱼妹儿,狗日的熏鱼也是她厉害!我和她妹坨几个,都不得行,整天被师父和鱼妹骂笨死了……骂着骂着,也就会了。”

他嗅了嗅院儿里飘着的熏鱼香,身子往竹椅靠背上一瘫。

“邓逐啊,这四十年,我这院子里挂的熏鱼,用的都是这个法子。可我总觉得,咋个都熏不出当年玉盘江边的那个味了。”

邓逐心里叹了口气。

这老头,一辈子就被困在那股柏树枝和红桔皮的烟火气里了。

他站起身,抄起桌上的空酒瓶。

“周老师,等过两天我去蓉城,我把这本菜谱给程教授送去。”

邓逐把蓝布包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。

“顺便,我替您问问她,还记不记得长坂坡的赵子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