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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素秋吃完最后一块卤肉,咂了咂嘴,端着空瓷盘转身走向里屋。

她撂下一句:“晚上记着烧点热水泡个脚,院子里寒气重,睡不着就帮我守着熏房。”

关集蹲在屋檐下,手指夹着烟,盯着烟头忽明忽暗的火星,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
这大姨吃了卤肉,听见“周固”两个字,眼皮连抖都没抖一下。

难道真是自己搞错了?

关集心里悬吊吊的,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。

第二天一大早,他顶着两个黑眼圈,直奔邮电所。

“同志,打个长途。”关集摸出纸币拍在玻璃柜台上。

柜台大姐正织着毛衣,头也没抬:“一分钟一块,超时加钱。去三号机。”

关集钻进三号隔间,抓起那只黑色胶木听筒。

手指插进拨号盘,“咔咔咔”转了好几圈。

电话响了好一阵,那边才“哐当”接起。

“找哪个!”老娘那大嗓门,震得听筒直发嗡。

“妈,是我。”

“又来要钱?你那个破庙还没拆完嗦!老娘跟你讲,再不滚回来相亲,我亲自去把你的道袍扯成拖把布!”

关集把听筒挪远,揉着耳朵,等那边骂痛快了才凑回去。

“妈,我前几天回夏州了。外公家老宅那一片全变样了。我找你问个正经事,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固的人?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“咔嚓咔嚓”嗑瓜子的声音。

“夏州早搬离几十年咯,肯定变样噻!周固?”

老娘答得干脆利落,“不认得。李老头、赵瞎子我全记得,就没得姓周的。”

关集急切追问:“那你仔细想想,大姨年轻那阵子,身边有没有走得近的男同志?”

“你个瓜娃子打听这个搞啥子名堂?”

关集眼珠滴溜溜一转,顺嘴胡诌:“大姨最近身子骨虚,晚上睡梦里总念叨这个名字。我这不是担心嘛。”

那边没马上搭腔。瓜子声停了。

老娘的语气慢了半拍:“姓周的肯定没得。不过你这一提,我倒是想起个旧人。”

关集呼吸一滞,

“民国那会儿,你外公在玉盘江边摆摊卖茶、卖鱼竿。有个邹家的小少爷,隔三差五就来摊子上蹭茶。

那小子常穿一身洋装,摇着把折扇,兜里总是揣着话梅蜜饯。趁你外公低头看鱼,他就偷偷往你大姨手里塞。”

老娘笑了一声:“你大姨当年才八九岁,接了东西脸羞得通红,头都不敢抬。我也跟着分吃了好多蜜枣哦!”

“那邹少爷跟着你外公学钓鱼,蹲在江边一边看书一边钓。

他说他十岁就把家里书楼的书全部看完了,这才能出来耍。

有一回他脚下一滑掉进江里,竟然先把书扔岸上!哈哈哈!”

关集声音发紧:“叫啥名字?”

“叫啥来着……邹牧?不对。邹枚!枚举的枚。对,就是邹枚!”

关集握紧听筒:“这个邹枚后来去哪了?”

电话那头的“咔嚓”声一下子停了。

话音像被切断。

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。

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叹息。

“后来邹大少爷去读书,听说跟去打仗了,再也没回过夏州。邹家是小军阀的嘛,还不是被收拾了。你外公算邹枚半个师父,受牵连也被……”

“你大姨这辈子,学问上的事、单位里的事,样样看得开。唯独这个邹少爷,她闭口不提。”

老娘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警告,“关集,你个宝器别瞎问,她狠起来连我都骂!”

“妈,你顾好自己身体。”关集心里有了主意,匆匆挂断电话。

他在隔间里站了片刻。

“同志!再打一个长途,转白渠镇总机!”

……

白渠镇,逐味川香后厨。

邓逐教蒋明和董丽兰制作子姜鲜锅兔的手法。

邓海进撩开前厅的蓝布门帘,探进半个身子:“逐娃!小卖部有你电话!道长从蓉城打来的!”

“蒋明,接手翻匀出锅。”邓逐把铁勺一抛,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,大步走出去。

小卖部柜台上的黑色话筒搁在木桌上。

邓逐抄起听筒贴在耳边。

“喂?”

“邓逐!出大情况了!”关集激动不已,噼里啪啦就把邹枚的事倒了个干净。

邓逐靠在木柜台边,越听眉头拧得越紧。

“你等等。”邓逐打断他。

“你是说,你大姨根本不认识叫周固的,她心里装的是邹枚。那周老师那一箱子画,四十年没画脸,画的到底是谁?”

“老子也懵圈了啊!”关集在那头急得直跳脚。

“邹枚、周固,两个名字,你品一品!发音像不像!你去摸摸底!”

邓逐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柜台玻璃,抹布“啪”地甩在玻璃上。

“你少给我派活。老头子脾气又歪又横,我上门直接问他是不是改过名?他不拿拐棍把我脑壳敲起包?”

“邓逐我跟你讲,你今天要是当缩头乌龟,老子明天就穿一身道袍去你店门口打坐!

逢人就说你这饭店风水不好,吃一口折寿三年,我看你这生意还搞得走不!”

邓逐气笑了,对着话筒骂道:“你个龟儿子敢来,老子就把你那一头杂毛全给剃了当抹布用!”

骂归骂,邓逐看了一眼街上热闹的景象,舒了口气。

这事儿要是不搞清楚,周老头怕是真的要把那锅老汤憋进棺材里。

“行了。我找个由头去周老师家跑一趟。丑话说前头,我只管看,不保证能套出真话。”

关集连声答应,迅速挂了电话。

……

邓逐回到饭店,许月吟刚好端着搪瓷盆从里屋走出来。

“月吟。”邓逐把刚才电话里的事说了一遍。

许月吟没有回答,她抬起沾着水珠的食指悬在半空中,正出神想着什么。

她指尖慢慢划动,在空气里一笔一划地写:

“上回我去周老师家借《川蜀方志》,他书桌上有方缺了角的青石砚。砚台底部刻了个字,残底的左半边,是个极深的‘木’字旁。”

水珠从她指尖滴落,“吧嗒”砸在青石板上。

她抬起眼,看向邓逐。

“右边虽然被磨平了,但收笔处,分明是个反文。左木,右反文。是个‘枚’字。”

话音落地。后院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水珠砸在石板上的声响。

邓逐盯着许月吟,感觉浑身窜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
四十年的隐姓埋名,从小军阀的阔少爷变成古怪孤僻的教书匠,守着一箱子不敢画脸的旧画,就为了在这小镇上离她近一点?

邓逐突然转过身,大步跨进后厨。

灶台上放着冷吃鲫鱼。

邓逐一巴掌拍掉蒋明正准备偷吃的手。

他没说话,扯过毛巾把手上的油腥擦干净,这才用铝制饭盒把冷吃鲫鱼装好。

又从柜台底下摸出半瓶蒋桂林留的老白干。

他看向许月吟,下巴往门外一扬。

“听说邹少爷当年在玉盘江最爱钓鱼,我倒是要拿这冷吃鲫鱼钓钓他。走,我们去看看周老师。”

瑶瑶正蹲在院坝里用树枝戳蚂蚁,听到这话,仰起沾着黑泥巴的小脸,大眼睛亮晶晶的:“老汉儿!窝也要切!窝要吃嘎嘎!”

“行,带你去吃嘎嘎!”邓逐单手抱起女儿,大步走出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