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长穿着道袍,在夏州旧城区转了大半个上午。
青石板巷子两边,矮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枯黄的藤蔓被秋风吹得“哗啦啦”响。
他来到了夏州旧城区永宁巷十七号。
到了地界,关集却停了步子。
这是一家国营街道副食品站。
柜台里码着几排橘子罐头和散装的高粱饴,一个大婶正麻利地剥着大蒜。
“同志,你找哪个嘛?”大婶打量着一身道袍的关集,眼神像在看啥子稀奇物种。
“嬢嬢,打听个事。”
关集上前指了指门牌,“这儿以前是不是住着一户姓程的人家?”
“程?”
大婶翻了个白眼,手里剥蒜的动作没停。
“你娃怕是没睡醒哦。这巷子早就换了三四茬人咯。你上哪儿找去?”
关集眉头一皱,后退仰头看向门框上方。
老槐树的枝丫探过来,枯黄的叶子“簌簌”往下掉,落在他肩膀上。
三十多年。
连房子都不会等人,这棵树是不是当年的?
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周固的脸,还有那一摞摞画。
老头子一个人守在白渠镇,像个被时代遗忘的活化石,是不是就怕自己一挪窝,当年的人连个寻根的念想都没了?
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涌起,他似乎看见了困守内心的自己。
关集拍掉肩膀上的落叶,叹了口气转身离开。
……
回到“逐味川香”饭店。
关集脱下道袍放在床上,翻出格子衬衫套上。
“吸溜~”
门外传来一阵豪放的嘬面声。
蒋明端着碗素椒碎牛肉面,靠在门框上。
他眼珠子在关集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:
“我靠,道长你这换装,活脱脱农业大学招生办的啊。”
“吃你的面,莫挨老子。”关集翻了个白眼。
他把许月吟送的两包桃酥糖和卤肉装好。
“真要回蓉城?”蒋明砸吧着嘴里的肉末,嘿嘿一笑。
“该不是在白渠镇欠了风流债,现在兜不住准备脚底抹油吧?”
关集懒得搭理这胎神,把帆布包甩上肩头。
“道长,路上慢点!”邓逐正在灶前颠勺。腾不出手,只拿胳膊肘擦了把汗。
“回来给你留碗宽汤面!”
关集笑着摆了摆手,一头扎进了秋风里。
……
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六个多钟头。
等关集推开蓉城大姨家院门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院子里,淡淡的柏木烟熏味顺着夜风飘过来。
竹竿挂着八条腊鱼,鱼皮被熏得微卷,渗出晶莹油光。
程素秋正蹲在石台边翻晒柏枝,听见门响,她头都没抬:
“化缘的往左拐,隔壁王老师家有剩馒头。”
关集把那网兜卤肉“砰”地搁在石桌上,拖了把竹椅一屁股坐下,长出一口气:
“大姨,外甥千里迢迢赶回来,你连个正眼都不赏?我可是掐着点,回来帮你翻腊鱼的。”
程素秋这才偏过头,目光从他的格子衬衫,扫到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最后落在那兜纸包上。
“哟,道袍呢?不修仙了?”
她拍掉手上的碎屑,“这才去了多久,白渠镇的土地公就把你赶下山了?”
“道不用出家修,人间处处是道场。”
关集翘起二郎腿,一本正经地胡扯,“我在白渠镇悟道了。”
“悟了啥子?”
“悟了人生苦短,不如吃饭。”
程素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转身进了灶房。
没多大会儿,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醪糟荷包蛋,“当”地搁在他面前。
“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关集饿了一路,又不敢偷吃卤肉。他舀起一勺就往嘴里送,烫得龇牙咧嘴。
“大姨,我在白渠镇确实想通了不少事。整天念叨避世躲清静,纯粹是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程素秋没接话,把晒好的柏枝一把把收进竹篾簸箕里。
过了半晌,才淡淡回了句:“想通了就好,省得我一把年纪还跟着操心。”
她顺手拎起桌上那兜卤肉,凑近鼻尖闻了闻,隔着油纸捏了捏肉质:“这卤肉哪儿搞的?”
“邓老板的手艺,卤肉摊子天天爆火!可惜卤猪蹄不好打包!”
“你悟道倒是好哦,在邓老板店里天天吃香喝辣!”
程素秋把网兜提进灶房,“肉长了不少,你娃脸盘子都圆了。”
关集低头摸了摸肚子,确实被老邓家的伙食喂出了一圈膘。
灶房里传来切肉的声响。
几分钟后,程素秋端着一盘热好的卤肉走了出来。
盘里切成薄片的卤肉码得整齐。在灶火的复热下,肉片呈现出酱红透亮的诱人色泽。
程素秋夹起一片送入口中。
“嗯……”
刚一咀嚼,她一直端着的学究气质瞬间破功。
咸鲜的卤汁在口腔里爆开,肥肉部分软糯化渣,瘦肉部分紧实不柴,一点都不塞牙。
程素秋眨了下眼睛,咀嚼的速度明显加快了。
关集放下碗抹了把嘴,身子微微前倾,决定试探一下。
“大姨,白渠镇那个集市你晓不晓得?热闹得很。河边有几棵好大的黄葛树,树底下摆着茶摊。”
“嗯。”程素秋又一片。
“镇上有个退休老教师,国画技术挺不错。”
“哦。”
“他还会写字,那一手小楷写得漂亮。”
关集盯着程素秋的手,“大姨,那个老教师……他叫周固,你认不认得?”
程素秋正吃着一片卤肉,被这味道惊艳了!
“周固?”
她把那片卤肉放进嘴里,细细品味着。
“没得印象。我当年在夏州待的时间不长,文联的人认识几个,但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说话时,表情毫无异样。
“那周老爷子也会熏鱼,手艺和你一模一样。”
关集不死心,继续加码。
程素秋抬起头,警惕地看着他,把卤肉护在身前。
从小到大这小鬼就喜欢“偷袭”,抢自己鱼吃!
“夏州江边那一带,家家户户都差不多的熏鱼手法。这有啥稀奇的?”
院子里一片安静。
墙头上一只野猫伸了个懒腰,“喵”了一声跳下墙头。
程素秋终究不忍,还是夹了一片卤肉给外甥:
“行了,就一片。这味儿确实霸道,难怪能把你这个假道士拉回凡间!不过剩下的就是我的了,馋邓老板这一口很久了!”
关集像根木桩子一样钉在竹椅上。
表情毫无破绽。
心跳没有加速。
连夹肉的手都没抖一下。
难道,自己搞错了?
看着大姨大快朵颐的模样,关集嘴角抽搐。
什么情伤,什么纯爱,全是自己脑补的!
这老太太纯纯就是被这卤肉给馋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