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一生未婚,你该见见她。”
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周固手里的黑铁钩砸在青砖上。
老头子双膝一软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,魂不守舍。
之前听许月吟提起招待宴,他得知程素秋还活着,只觉得庆幸。
他本以为隔了这么多年,鱼妹儿应该家庭美满,儿孙满堂。
可……未嫁?
“不见了。”
周固放弃捡钩子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,找人家做啥子?”
许月吟搂着瑶瑶站在侧边,垂着眼睫,心里泛酸。
周老师那双平日通透的老眼里,刚才分明爆出一团亮光,紧接着又被灰败压住。
邓逐在心里直叹气,老爷子直接缩回龟壳里了。
“周老头,你怂个锤子!”
关集一屁股墩在门槛上,摸出烟叼在嘴里点燃。
“贫道今天跟你交个底,让你晓得啥子叫真怂。”
关集吐出一口烟,指着自己的鼻尖。
“我被分手后脑壳发昏,跑去相亲。第一回约个小学老师去国营饭店。
人家问我看啥书。我张口就讲李商隐的《锦瑟》。
从生平讲到批注,我讲了二十分钟,等我口干舌燥喝口茶,对面那姑娘提着包早跑了。”
周固挪开手,木讷地看着坐在门槛上的关集。
“第二回,大姨又给我介绍了一个。
我约人家去红星电影院看电影。走到门口,瞅见路边有个摆旧书摊的。
那上面有一套竖排版的《世说新语》。我蹲在那儿翻书,翻得忘了时间。
等我站起来,腿都麻了。电影散场了,那姑娘也散场了。”
邓逐偏过头去,憋笑憋得肚子直抽抽。
道长真是凭实力单身。
“第三回相亲,人家问我爱好。我憋了半天,说我爱好发呆。”
关集自嘲地撇了撇嘴:“人家姑娘喝完茶,站起来说了一句再见,头都没回一下。”
周固没好气地骂了一句:“你个宝器。”
关集跟着干笑两声:“后来我想当渣男混子,可发现当混混也要讲天赋。”
他抬头,望着院子里的腊鱼。
“大学有个同班同学叫苏晓棠,家里在川北小镇开豆花馆。”
关集紧紧捏住了道袍的衣角。
“我们天天泡图书馆,去食堂打饭我帮她排队。她每个月从家里带豆瓣酱过来。我买不起肉票,就去她宿舍蹭饭。”
关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喉头动了动:
“她煮一钵豆花饭。豆花在开水里烫热,挑一坨红油老豆瓣盖上去。那咸辣醇厚的酱香和鲜嫩的豆香一撞,热气一烘……我一顿能刨三大碗。”
周固垂着双手,静静听着。
“后来毕业分配,她去了外省出版社,我留在蓉城读研。”
关集声音发哑,透着一股子死灰味。
“我们在火车站说好了互相等。隔了半年,她给我写信,说单位里有个干事在追她,条件不错。信的最后就一句话。”
关集咽了一下口水,闭上眼睛:“她说,你说句话,我就拒了他。”
几人默契安静下来。
瑶瑶把小脑袋埋进许月吟怀里,嘟囔:“妈妈,关叔叔好可怜哦,窝把大白兔分他一颗嘛。”
许月吟摸了摸女儿的小辫子,把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我那天晚上没合眼。”关集双手插进头发里揉搓着。
“我拿信纸写了六页。我东拉西扯,从红楼梦讲到杜甫,又提到了纳兰词。我把她在那边的前途、现实的困难全分析了一遍。”
关集干笑了两声,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写完最后一个字,觉得自己是个有情有义的圣人。我把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的,第二天一早就塞进了邮筒。”
关集抬起双手搓了一把脸。
“寄出去第三天,我去食堂打了一钵豆花饭。
刚舀了一勺豆瓣酱进嘴里,那股子味儿顺着喉咙往下刮。我脑壳嗡的一声,嘴里的饭突然就咽不下去咯。”
关集终于站直身子。
“我那六页引经据典的纸,撕开那层酸腐的皮,好像就是在说——你嫁给他!”
“我当时丢下饭碗,发了疯似的往邮局跑。”
关集大口喘着气,胸膛不住地起伏。
“我求那个柜台大姐把信还给我。人家嗑着瓜子翻白眼,说信昨天就转走咯。
我就像根木桩杵在那儿,排队的人拿指头戳我后背,问我到底还寄不寄。”
他吸了下鼻子,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。
“两个月后,我收到一张结婚请帖。我抱着那张纸枯坐了一宿,把我写的那六页屁话一个字、一个字地背。越背……我越想拿刀子捅自己!”
关集扬起手,真想扇自己一耳光,最终却颓然地抓住了头发:
“我心里喊的是求你莫走,落到笔头上,全他妈是扯淡的你该走!”
邓逐靠在门框上,牙疼似的嘬了嘬牙花子。
这俩一老一少,加起来凑不出一张坦率的嘴。
“后来我买了这身行头,跟我大姨说我要悟道。大姨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,骂我连做人都没悟明白,悟个狗屁的道。
她塞给我一张火车票,让我滚到白渠镇来做人,莫在蓉城丢她的先人。”
关集拍了拍道袍,盯住周固。
“周老头,我和你就是一种人!酸腐得流油!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,最后把命里最重要的人推出去了!”
关集脸都快怼到周固鼻尖上了,唾沫星子乱飞:
“我那钵豆花饭这辈子吃不回来咯!可我大姨还活着!她一个人在蓉城!
你都六十多了,还能喘几口热气?你真要把这锅老汤,憋进棺材板里头嗦?!”
周固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,手背上青筋直冒。
“你懂个锤子!”
周固嗓门陡然拔高,声音却又虚又哑,像在破音。
他根本不敢看关集的眼睛。
“老子现在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了,一身的陈芝麻烂谷子味!
人家程大教授清清静静过了大半辈子,我去找她做啥子?去给她当叫花子嗦?!老子一个人过得巴适得很,没得她也活了四十年!”
“你放……”关集眼珠一瞪,刚要继续输出。
“行了行了,差不多得了啊。”
邓逐一步跨进来,伸手就在关集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。
“四十年的陈年老茧,你非要今天给他一刀子挖干净?等把老头子吓出个好歹,程教授真得来白渠镇奔丧了。”
关集揉了揉后脑勺,叹了一口长气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不逼你现在去蓉城。”关集退了一步。
“你把当年程家在夏州的旧地址写给我。我下次回去,好歹有个说辞。”
周固沉默了许久,还是写下一行地址。
邓逐顺手接过纸条塞给关集。
路过院坝时,他直接把竹竿上挂得最透亮肥美的三条腊鱼薅了下来,揣进怀里。
“老汉儿,你这是偷鱼鱼!”瑶瑶捂着小嘴惊呼。
“钓鱼佬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,来都来了。”邓逐嘿嘿直笑。
他掏出两张大团结递给周固,被老头子一记白眼瞪了回来。
邓逐也不客气,把钱收回兜里。
他眼珠一转,指着书房墙上的一幅墨竹图,耍起了无赖:
“行,钱不要。我这鱼可不能白拿。您墙上那幅画,我瞧着就跟我家铺子有缘分。回头我让月吟来取,就当是你倒贴这三条鱼的钱了!”
周固愣了一下,看着眼前这个连吃带拿还理直气壮的家伙,终于绷不住松动了。
他抄起手边的竹制痒痒挠,作势要打,扯着嗓子笑骂道:
“滚滚滚!连吃带拿的土匪!赶紧给老子爬!”
“嘿嘿走咯~道长,没想到你也有情伤嗦!我有法子了。”
“爬!老子那叫渡劫,被月老的红线套到脑壳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