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间里所有声响,被吓得停滞。
杨书营端着搪瓷茶缸的手僵在半空,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。
唐发远手里的筷子捏得嘎吱响,眼神投向刘国栋。
陈炳辉眉毛一挑,不解地看向老伙计。
只有叶志兴放下热毛巾,目光在邓逐和刘国栋之间扫了个来回。
五万块,能在夏州市区买下五六套带院子的房!
“噗通”一声闷响从门帘外头传来。
蒋明端着茶壶进来,刚巧听到“五万”两个字,膝盖一软,手里的开水壶差点飞出去!
“我日……五、五万块现在认爹还来得及不?”
邓逐抿了一口茶,强压下心头的情绪。
他抬起眼,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这卤水配方可是奶奶的命根子,也是店里的立足之本,和冷吃兔配方的意义不一样。
老子手握系统,会缺你这五万块?
关键是自己对刘国栋这人不了解,不放心。
但从刚才短暂的观察来看,自己并不喜欢这种人。
他把名片推了回去,平静地迎上刘国栋审视的目光。
“刘老板,这卤水是我奶奶传给我的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一字一句道:
“奶奶人不在跟前,但这口铁锅里熬着的味道,就是她老人家留给我的根。
别说五万,就是五十万,我也不卖。但生意不成仁义在,欢迎常来我这小店解馋,只要锅在,想吃多少都管够。”
刘国栋志在必得的表情崩塌了。
他没有立刻发作,声音沉了下来:
“邓老板,做人要识时务。钱是个好东西,别跟钱过不去。你守着这口锅,一天能挣几个钱?后生仔,情怀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叶志兴将茶杯盖磕在杯沿,清脆的响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。
“老刘,在港岛,你要是跑到李家、郑家跟前说一句‘把你家祖传配方卖我’,人家不拿拐杖把你打出半山,算你腿脚快。”
刘国栋刚涌上脸的恼怒被这句话憋了回去。
他干笑两声,把名片塞回去。
邓逐随即换了副笑脸,仿佛卖配方的事压根没发生过,又热情地招呼起众人来。
既然配方不卖,那就把冷吃兔的盘子做大,让这帮港商心甘情愿地把钱砸进白渠镇的实业里。
接下来的三天,杨书营带着镇政府的干事连轴转。
唐发远更是亲自跑了一趟夏州县里,揣着邓逐那份草案和叶志兴签了字的投资意向书,硬是把层层审批手续给催了下来。
几天后。
一份盖着白渠镇政府公章的文件,下发全镇:《关于成立白渠镇特色养殖合作社的指导意见》。
这消息半天之内就跑遍了白渠镇每一个茶馆和村子。
“听说了没得?镇上要统一收兔子,保底价一块二一斤!”
“哪个龟儿子牵的头哦?这么大本事?”
“就是街头那个‘逐味川香’的邓老板!人家现在是跟港岛大老板合伙开食品厂了!听说那冷吃兔,在港岛都卖疯了!”
“卖面条那个街溜子?他个胎神有那本事?”
“你娃脑壳遭门夹了嗦!人家现在是市里都挂了号的先进个体户!”
三井村,村头大榕树底下。
邓义朋被当成示范标兵,站在一张青石桌旁。
他神情有些紧张,但更多的是掩不住的得意,自己这辈子算是在村里风光了一把。
红头文件和一沓保底协议,整整齐齐地摊在桌面上。
村长邓林昌踩上半截石凳,冲底下人群喊:
“都过来看!镇上的红头文件!养兔子有保底价了!现在不动手,回头莫眼红别个发财!”
村民们呼啦啦围上来,里三层外三层。
“老邓,村长,真的一块二保底?没豁我们这些庄稼人吧?”
邓义朋挺直腰杆,语气憨厚却透着一股威严:
“白纸黑字盖了公章的!但有条件——必须按标准养,生了病要马上报防疫站。哪个敢弄虚作假,直接取消资格,爬远些!”
一个精瘦汉子掰着手指头算账:“一只兔子能卖两三块!这比土里刨食强十倍都不止啊!”
“我养!让我先报名!”王婶推开身边的人,挤到桌前。
“我家里还养着兔子呢!最合适了!老邓,帮我说两句。”
李老汉几乎是从坡上小跑下来的。
“莫挤!一个一个来!搞不抻展嗦!”
邓义朋被这阵仗惊得往后退了一步,左手不自觉地背到了身后。
红手印一个接一个摁上去,密密麻麻,很快就铺满了半页纸。
直到日头偏西,人群才渐渐散去。
大榕树下,几个老伙计围着邓义朋,一个劲地递烟。
“朋哥,你家逐娃现在是真出息了哦!”
“就是!想当年我还跟婆娘说,你家二娃一天到晚街上晃,是个二流子,你看我这张嘴,该打!”一个汉子象征性地拍了自己一巴掌,满脸谄媚。
“老邓,你娃现在是镇上的大人物了,以后可得拉扯我们一把!”
邓义朋被众人簇拥着,他想摆手说几句客气话,但手抬到一半,又忍不住挺了挺胸膛。
他清了清嗓子,接过一根烟夹在耳朵上,含糊地应着:“都是托政府的福,托政府的福……”
看着乡亲们敬畏又羡慕的目光,他佝偻的背脊也变得挺直。
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泥垢的手,这双手刨了一辈子土,从未被人如此郑重地握住过。
“龟儿子的……你老汉儿这辈子,总算跟着你,在村里人面前把腰杆子……直直地挺了一回。”
……
逐味川香饭店。
周固哼着川剧《皮金滚灯》的调子,手里提着两条熏得黄红透亮的腊青鱼,乐呵呵地跨进门槛。
“邓老板,合作社的事办得漂亮!有头脑,有担当!以后咱们白渠镇的经济,怕是要火起来咯!”
周固冲着邓逐竖起大拇指。
邓逐接过那两条散发着浓郁柏木香的腊鱼,递过去一根大前门:
“周老师您过奖了,都是政府支持,我就是顺手提个建议。这鱼一看就是好货,等会儿给您弄个川味干煸的,保准下酒!”
周固满意地点点头,把手背在身后,悠闲地在店里溜达。
“瑶瑶!这几天有没有好好练字啊!”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趴桌子的小不点。
“有哒!周爷爷你看,窝现在都会写菜单啦!”瑶瑶献宝似的跑过来。
周固的视线一转,忽然落在道袍青年身上。
他眯了眯眼,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。
“嗯?这位是?”
“哦,这是程教授的外甥,从蓉城来的,在店里帮忙几天。”许月吟端着茶过来,轻声解释道。
程教授?蓉城?程素秋……
周固目光微变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
他饶有兴致地凑过去,“看道长这扫地的身段,修的是太极还是八卦哦?”
关集拄着扫把停下,整个人松垮垮地靠在扫把杆上,对着周固点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:
“我修的是混吃等死。这红尘里的油烟味太呛,不扫一扫,等会儿影响客人吃肉嘛。”
周固当场就乐了,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:
“哟,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,道长这是大隐隐于市啊。”
“快别给我戴高帽,我颈椎不好,承不住。”
关集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熟练地夹在耳朵上。
“真隐士这会儿都在峨眉山顶上跟猴子抢苞谷,顺便参悟天道。
我这人,道行太浅,五行缺肉,命里欠辣,只能在这儿蹭口饭,混吃等死。”
周固笑得直拍大腿:“你这个小娃儿,嘴皮子倒是利索!读过《庄子》没得?”
“《逍遥游》?贫道肚皮里没油水,飞不起来。”
关集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。
“我只修《齐物论》,天大地大,不如邓老板的卤肉大。老爷子,你那两条腊鱼要是煎得不够焦香,就是对咱们嘴巴的亵渎!”
他话锋一转,又道:“实在不行,我让我大姨寄点她做的熏鱼过来,她的手艺也是一绝!”
“她哦,”周固闻言,竟不反驳,反而点头承认,“是比我的手艺好那么一点点!”
后厨里,邓逐听着外头老顽童和假道长的对话,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。
店里卧龙凤雏算是齐了。
他发动【食材鉴定】技能,视线中腊鱼冒起绿光。
【两条相当不错的腊青鱼,柏木慢熏,风味绝佳。】
确实是好东西。
邓逐想了想,有了谱:
整一道川味香煎腊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