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逐把那张纸推到杨书营手边。
“杨镇长,您过目。”
杨书营捏起那张纸,目光刚扫上第一行,眉头跟着一跳。
《白渠镇兔业联合养殖合同草案》。
杨书营坐直了身子,逐行往下看。
镇政府出防疫技术和政策扶持。组织各村规模化养殖肉兔。统一品种,统一饲养标准,统一防疫。
加工厂按保底价收购活兔,包揽加工、包装、外销。
村民养兔不愁卖。加工厂不愁断供。镇上还能多一个特色产业。
三条线,拧成一股绳。
杨书营翻来覆去把这几行字看了好几遍,方向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但他干了半辈子基层,知道政策再好,也得脚踩在泥里。
“邓老板,想法是个好想法。”
杨书营把纸拍在桌面上。
“但有个最现实的问题,不少农户手里没闲钱,难以启动。”
“一只兔苗三毛多。成规模养,最少得三十只。”
“光苗钱就要将近十块!”
杨书营抬起头,直勾勾地盯着邓逐。
“农户们不会拿这个钱来养兔子的。”
邓逐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苗钱,不用农户掏。合作社统一采购兔种苗。”
邓逐语速不快,心里早有计划。
“按成本价,直接赊给农户。兔子出栏卖了钱,货款里当场扣除苗钱。”
他摊开双手,手心向上。
“前期一分钱不用出。养到了时候,交兔子,领钱。”
赊兔苗?
杨书营握着搪瓷缸的手一哆嗦。
唐发远坐在旁边,眼睛慢慢瞪大。
他在工商局干了十几年,见多了个体户小打小闹,为个几块的铺面租金扯皮。
这种方法,他闻所未闻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唐发远咽了口唾沫,“想养兔子的人,空着手来就行?”
邓逐点头:“对。”
“农户出力出地,兔苗政府先出。”
杨书营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,还在消化这个方案。
一分钱不用掏就能入场。这等于把全镇想养但养不起的散户,一口气全兜进了这个网里!
这是多大的气魄和财政压力。
唐发远强压下心头的狂跳,抛出第二个尖锐的问题。
“苗的问题解决了,品质咋管?”
唐发远是经历过大锅饭时代的老江湖,看问题极毒。
“保底一块二。养得肥的,和养得瘦的一个价?”
“吃大锅饭吃出毛病了,时间长了谁还肯用心出大力气?”
邓逐拿起茶壶,给自己添了点热水。
“不搞一刀切。保底价是用来兜底的,不是天花板。”
“兔子按重量和肉质,分三档。”
邓逐放下茶壶,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一级标准,一斤一块五收。”
“二级,一块二。”
“三级,一块。”
他收回手,语气坚决。
“养得越好,挣得越多。”
唐发远拿着杯盖的手悬在半空,僵住了。
统购统销的年代刚过去没多久,大家习惯了按人头分粮。
这小子居然把市场上讨价还价那一套,直接做成了标准。
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!
叶志兴坐在对面,手指搓着西装的袖扣。
商人听商人的话最灵。
分级定价,这就叫竞争激励。
这个道理,他在港岛商海沉浮了几十年才摸透。
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内地小厨子,居然信手拈来。
邓逐没有停顿,继续解释。
“还有一条。兔子养在村里,人就在村里收。每个村设一个收购点,定好日子。”
“厂里派板车下去拉。老百姓不用挑着扁担、背着背篓走二十里山路去赶场。”
“在村口把兔子交了,当场把钱领了回家。”
杨书营这回真坐不住了,直接站起身,他太清楚白渠镇的地形了。
村子散,山路远。
农民背着东西去赶集,来回大半天,卖出多少全看运气和天气。
“邓老板。”
杨书营声音发紧,带了点沙哑。
“你这是把收购站,直接搬到老百姓的院坝头去了!”
“山不转水转嘛,”邓逐很轻松地说出这话,“人不方便走,那就让车去跑。以后修了路就好了。”
包间里只剩下沉重呼吸声。
唐发远沉默着抹了一把脸,“邓老板,我多嘴问一句。”
“万一碰上兔瘟,一死一大片,农户血本无归呢?”
这个问题一出,桌上顿时安静下来。
搞养殖,最怕疫病。
一场兔瘟刮过去,整村整镇的兔圈清空。
邓逐慢慢放下茶杯。
“疫病风险,三方分担。加工厂承担四成损失。”
“镇防疫站承担三成,以减免下一批苗款的方式返还。农户则是自担三成。”
邓逐伸出食指,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三角形。
“三条腿走路。哪条腿折了,这口锅都不至于砸在地上。”
他抬头,目光直逼杨书营。
“前提是,防疫站必须定期下村巡检。不是出了事再跑去救火。预防比补救更重要。”
唐发远瘫靠在椅子上,他做了十几年农业工作。
以前碰到这种事,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:你的牲口死了,那是你自己的事。
企业和政府一起掏腰包,分担农户的损失。
这种话,他从来没听说过。
杨书营和唐发远对视了一眼,两人都难掩震惊。
整个包间沉默起来。
邓逐双手交叉,手肘撑在桌面上。他抛出了最后一张底牌。
“以后从白渠镇拉出去的冷吃兔。包装袋上,统一印上‘白渠镇’三个大字。”
“全省的人,只要一提冷吃兔。头一个想到的,就是白渠镇。”
叶志兴端着茶杯的手一顿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邓逐。
包间里安静了许久。
叶志兴缓缓抬起双手。
“啪。”
“啪。”
“啪。”
他用力鼓起掌来。
“小……不,邓老板。”叶志兴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在港岛跟洋人打了几十年交道。”一个地名,就是一块金字招牌。这个道理,港岛懂,海外懂。”
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“但在内地,你是头一个!”
陈炳辉已经拿过公文包,掏出钢笔,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叶老哥!”
陈炳辉声音急促,眼睛直冒精光。
“这合作社要是真搞起来,产能大涨!”
他转头看向邓逐,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
“我手上有东南亚的分销渠道。马来那边华人多,麻辣口味接受度极高。”
“港岛做中转。海外这头的市场,我来牵头!”
邓逐端起茶杯,吹开浮叶。
半小时前,这俩人还跟着唱双簧,嫌弃加工厂是草台班子,威胁要撤资。
这会儿闻到暴利味了,又上头了。
不过做生意就是这样。多一条海外渠道,对厂子百利而无一害。
杨书营和唐发远重新拿起筷子。桌上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。
几人推杯换盏,逐条敲定合同细节。
邓逐微笑着看向众人,这些方案都是从系统拿来的。
这套合作社模式建立起来了,不光冷吃兔加工厂,自己饭店的兔子供货也能受益——剧本人任何一只兔子活着离开川蜀!
这波方案如果能实行,那自己肯定会在镇上、市里更加出名。
名头可是能转化为饭店的流量啊,而且是长期的流量!
许月吟坐在邓逐身侧,手里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游走。
沙沙的摩擦声里,大半页纸已经写满字。
刘国栋没参与讨论。
他插不上手叶志兴主导的冷吃兔大盘,眼底闪过几分烦躁。他拿起筷子,百无聊赖地伸向桌中间的卤菜拼盘。
夹起最后一片卤猪耳朵,刘国栋沉默吃着。
当醇厚的卤香混合着麻辣味盈满口腔,七窍通爽!
刘国栋咀嚼的动作顿住。
这味道……太绝了!
港岛九龙那些排长队的老字号烧腊,跟这口卤肉比起来,简直像是在嚼蜡!
冷吃兔的盘子他吃不到大头,但这卤肉可是邓逐自己的私活!
之前报纸上乔青山和贾月荷认亲不是引发轰动效应了吗?
这味道要是带回港岛,稍微包装一下,就是一台现成的印钞机!
刘国栋眼底的烦躁一扫而空。
“邓老板。”
桌上,所有人目光聚了过来。
刘国栋探手进西装内袋,摸出一张名片。
“兔子的事,那是老叶的生意,我插不上手。”
刘国栋盯着邓逐,商人骨子里的优越感重新浮到脸上。
“但你这卤肉的配方,我相中了。”
许月吟手里的钢笔一顿。
邓逐接过那张名片:“刘老板什么意思?”
“开个价。”刘国栋身体压得更低。
“邓老板是个聪明人,开饭店起早贪黑能挣几个辛苦钱?这配方卖给我,我拿去港岛做大。”
没等邓逐开口,刘国栋伸出右手。
“五万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