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逐把两条腊鱼架在案板上,拿刀背“邦邦”敲了两下鱼身,声音干脆利落。
柏木熏过的鱼皮绷得干紧,他抽出菜刀,顺着鱼脊骨下刀,三两下剁成寸把厚的块。
每一刀下去,切口处都泛着腌透了的琥珀色油光。
温水没过鱼块,泡十分钟。
“我日,逐哥,你快闻闻这味儿!”蒋明使劲吸了两口气,“光是生的就香成这样,熟了还不得把人魂都勾走?”
“爬边上去,哈喇子都快滴到板子上了。”
邓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。
等鱼泡好了,拿干净棉布把鱼块表面的水汽一一擦干。
铁锅烧得滚烫,一勺菜籽油滑下锅。
油温刚到七成热,邓逐手腕微倾,将鱼块顺着锅沿依次滑了下去。
“滋啦——”
腊鱼一贴上锅面,热油立刻裹住鱼皮,炸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气泡。
油脂的焦香,一下就蹿满了整个后厨。
不多时,翻了个面,鱼块底面已经煎出了一层金黄酥壳。
他把火压小半格,让另一面也慢慢煎透。
等两面都变得焦黄,鱼块表皮起了薄薄一层酥壳,边缘微微翘起,邓逐才把鱼块捞出来搁在盘里沥油,锅中留了底油。
姜片、蒜瓣拍碎下锅。
油温一激,蒜香先一步蹿了出来。
邓逐左手捏一把干海椒段,右手抓一撮红花椒,同时撒进锅里。
“噼啪”两声脆响,焦香味直冲房梁。
蒋明被呛得连退两步,拿袖子捂住口鼻,眼睛却盯着锅里。
青红椒段下锅,快速翻炒三下。一大勺黑红的郫县豆瓣酱入锅,铲子飞快搅散。
红油混着豆瓣的酱香在锅里翻滚起来,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诱人的亮红。
鱼块回锅。
邓逐手腕一抖,大火颠了两下勺,让每一块腊鱼都均匀地裹上了红亮料汁。
最后沿锅边淋一圈明油,关火出锅。
邓逐端着盘子往后院走,蒋明跟在屁股后头,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行了,你去切盘卤牛肉端过来,别在我屁股后头转。”
“哦。”蒋明悻悻地转身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逐哥,多切一盘行不行?我也想……”
“一盘。”
前厅桌旁,周固和关集等人已经坐下了。
许月吟给每人面前都摆好了搪瓷碗筷。
瑶瑶则搬着她的小板凳,紧紧挨着妈妈,两只小手扒在桌沿上,小脑袋刚好露出桌面。
鱼盘一落桌,瑶瑶的鼻子就“嗅嗅”动了两下。
她踮起脚,整个人兴奋起来。
“好香好香哦!老汉儿,鱼鱼好香!”
“等大人先动筷子,你个小馋猫。”许月吟按住她蠢蠢欲动的小手。
陈芝梅热情招呼:“嚯,这味道硬是不摆了,逐娃奶奶闻到了可得喝二两!周老师快尝尝”
“好啊,这一看就香惨咯!”
周固夹起一块带皮的鱼肉,吹了两下就送进嘴里。
“嗯,要得,下酒好菜。”他边嚼边说,转眼又夹一块。
“把我那腊鱼的底子全炒出来了。焦香裹着麻辣,柏木的熏味不但没压住,反而被你这把火给激了出来。”
周固把筷子往邓逐方向一指,“你这锅上的功夫,我服气。”
“周老师的鱼腌得好,我就是借花献佛。”邓逐笑着给他斟了杯酒。
“少来,”周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该你的功劳就是你的,莫跟我打太极。”
关集倒是不喝酒,埋头连着夹了三块鱼。
只是吃着吃着,他平时那股懒散劲儿,忽然就散了。
他咂摸着,感觉有点奇怪。
接着,他像不信邪似的,重新夹起一块鱼肉凑到鼻尖底下。
浓烈的柏木烟熏味里,隐约透出一股辛香。
关集夹着筷子的手指一紧。
蒋明端着卤牛肉过来,一屁股坐下就瞅见关集这副怪模样:
“道长,咋不吃了?鱼里头有刺,扎到嘴了?”
“这鱼的底味……”
关集嗓子有些哑,他放下筷子,“塞了红桔皮。”
周固正伸向花生的筷子,悬在半空,打趣道:“哦?你也吃出来了?”
关集依旧在回忆。
“我大姨每年冬天熏肉熏鱼,非要往柏树枝里头塞这玩意儿。我都应激了!”
关集确认了红桔皮的存在,声调一点点沉下去:
“她说,苦里头渗出来的甜,才是长久的味儿。周老师这熏鱼……跟她的手法,很像……”
闻言,大家伙齐齐一愣。
瑶瑶嘴里还嚼着鱼肉,小脑袋一歪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都不说话了。
周固笑呵呵地,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。
“不是像。”他十分坦然,“就是!几十年前……就是程素秋手把手教我的。”
“噗——”蒋明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喷出来,眼珠子在桌上几个人之间来回扫。
许月吟觉得后背蹿起一股麻意。
周固书房里那幅画!那个没有画完脸、剥着红桔的女人!
桌下,她一把抓住邓逐的手腕。
邓逐反手裹住媳妇的手,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搓了两下。
关集震惊了,张大眼睛:“周先生,认识我大姨?程素秋?”
“嗯,好多年不见咯!”
周固自顾自地大口喝起酒来,“我的手艺也没退步嘛!”
大家伙更好奇了,面面相觑,显然故事没这么简单。
邓逐疑惑:“周老师,你和程教授是怎么认识?”
“打小就认识了,我习惯了喊她……鱼妹儿。”
“那……”关集还要追问,却被打断了。
“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有口吃的就不错了!别浪费这鱼!下酒!”周固专注吃鱼,不想多说。
大家只能压下疑惑,认真干饭。
瑶瑶啃完碗里的鱼肉,嘴边一圈油光,举着小碗凑到邓逐跟前:“老汉儿,窝还要!”
“你个小猪,已经吃三块了。”邓逐抽出手帕给她擦嘴。
“可是好香嘛!”
邓逐只好又给她夹了一小块。
散席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周固吃饱喝足,又打包了半斤卤肉,哼着走调的《皮金滚灯》,慢悠悠地出了门。
邓逐收拾着桌上的碗筷,许月吟在旁边帮忙摞盘子,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再提桔皮的事。
后院,东厢房门口。
关集点烟蹲坐在门槛上。
平日里满嘴“看破红尘”、“天地不仁”的道长,此刻仰着头,望着川蜀冬夜灰蒙蒙的天。
“……大姨啊大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