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国栋没等叶志兴开口,大步跨进了店门。
他掏出白手帕捂着鼻子,扫了一圈店里老旧的木桌和长凳,嫌弃得直皱眉。
“你就是老叶说的邓逐?”他把“邓逐”两个字咬得极重。
“食品加工厂里的产能一概不管,倒是跑来借着港商的名头搞高价宴席?你懂不懂什么叫契约精神?”
柜台后面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陈芝梅拨算盘的手顿住了。
她柳眉倒竖,张嘴就骂:“哎哟喂,哪来的胎神跑这儿来耀武扬威了?五十八块八咋子嘛,吃不起就爬!莫在这儿现眼!”
“妈,我来。”
邓逐把手上的抹布随手一抛,不急不慢地迎出来。
好家伙,这都八四年了,还当自己是在租界呢?
没等他开口,陈炳辉推了推金丝眼镜,从刘国栋身后绕出来,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:
“邓老板,理解一下,港岛那边催得紧。不过你这门外红纸上标的五十八块八……着实有些异想天开啊。
内地一个工人一个月才挣二三十块,你这是抢钱?”
刘国栋冷哼一声,接上话茬:
“港岛半岛酒店的席面,也讲究个服务和环境。你这破地方,一个炒菜的泥腿子,手上的油烟味还没洗干净,就敢定这个价?装什么大尾巴狼!”
邓逐解开围裙,随手甩在条凳上,眼皮都没撩一下。
“我就是个炒菜的。不过我这口锅里的东西,你今天就是揣着港币来,也得看我高不高兴卖。”
他侧了侧身,抬手虚引:“叶老板,三位大老远跑来,不如先上座。‘听竹’包间刚好空着,几位请。”
刘国栋还板着脸杵在原地。
叶志兴强压着火气,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:“老刘,先坐下!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刘国栋被拽得一个踉跄,撇着嘴跟了进去。
跨进包厢的一瞬间,刘国栋脚底下猛地顿住了。
包厢里根本没有想象中的油污和劣质桌布。
许月吟正站在裱好的主墙前,穿着素雅衬衣,右手执笔,左手托着小碟墨汁。
墙面上,几点浓墨勾出竹竿,淡墨侧锋一扫,竹叶便在宣纸上活了过来。
远处两笔青色晕开,山势绵延。
结实的圆桌上铺着蓝印花布做桌旗,角落旧陶罐里插着两枝沾着露水的野菊花。
“老汉儿!”
瑶瑶踩着小板凳,正踮起脚尖在门框上挂着个碎花布缝的小香囊,奶声奶气地回头邀功。
“窝要在门门上挂香包,香香的,客人喜欢~”
风一灌进来,干桂花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,一阵阵钻进鼻子。
这高级的情绪价值一下冲淡了外头的市井油烟气。
许月吟搁下毛笔,转过身,朝来客落落大方地微微颔首:“几位老板好,我收拾一下就出去。”
刘国栋闭上嘴,扯了扯西装下摆,硬着头皮拉开椅子坐下。
他端起粗瓷茶杯灌了一口,杯子往桌上重重一墩,死鸭子嘴硬:
“弄几幅画就想充门面?说到底,不还是个解决不了产能的乡下馆子!花里胡哨!”
邓逐站在包间门口,偏过头,对蒋明招了招手:“蒋明。”
蒋明跑过来:“逐哥,咋了?”
邓逐语气平淡:“去趟镇政府,找杨镇长和唐局长。就说我今天中午试五十八块八的独家定制席,请他们来坐坐,帮忙提提意见。”
蒋明眼睛一亮,大声应道:“要得!我这就去!”
说罢,转身狂奔出门。
门一关,包间里陷入了漫长的等待。
邓逐则是和叶老板打了招呼后,转进后厨忙活。
茶壶空了续,续了又空,刘国栋的脸色也越来越沉。
大半个钟头过去,包间里的气压越来越低。
刘国栋的耐心显然耗尽了,低头看手腕上金劳力士的频率越来越高,鞋尖不耐烦地敲击着地面。
“老叶,我跟你讲,内地这种个体户最喜欢搞这套。”
刘国栋翘起二郎腿,满脸嘲弄。
“请几个当官的来撑场面,吓唬外地人。拖延时间有意思吗?你那个厂,光靠村里的散养兔,撑死了月产两千包。港岛的订单五千包起步,你拿什么填?拿命填啊?”
就在他准备拍桌子走人的当口——
终于来人了。
一阵中气十足的爽朗笑声先传了进来。
杨镇长穿着件半旧夹克,唐发远套中山装,两人大步流星地迈进包间。
邓逐闻声赶来。
杨书营一进门,先热络地拍了拍邓逐的肩膀,嗓门洪亮:
“邓老板!上回你帮夏州接待省里考察组那个席面,邱市长到现在还念叨!说在省城都没吃过那么地道的川菜,简直不摆了!”
唐发远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,笑眯眯地说:“邓老板,你这五十八块八的定制席,我们今天可是厚着脸皮来打秋风了!”
听到“邱市长”三个字,刘国栋神色一变。
杨书营转过头,这才认出叶志兴,立刻伸手:
“哎呀!叶老板!这两位是港岛来的贵客吧?欢迎欢迎!邱市长开会还专门点了你们食品厂的名,让我们基层务必保驾护航,有啥子搞不抻展的,尽管开口!”
刘国栋咽了口唾沫,正想着怎么反击。
许月吟双手平端着一个白瓷大盘,步履稳当地走进来。
“滋啦——”
盖子还没揭开,一股荔枝糊辣香味,混合着滚油爆香二荆条的焦锐气,如同化作了一只无形的辣手,掐住了包间里所有人的喉咙。
刚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套近乎的刘国栋,呼吸一滞。
他的鼻翼不受控制地吸气。
理智告诉他这是内地的粗食,可胃酸却在翻涌。
邓逐接过盘子放在转盘正中央,随手一拨。
骨碌碌——白瓷盘稳稳当当地停在刘国栋的鼻尖底下。
邓逐单手按在盖沿上,身子微微前倾,俯视着刘国栋。
“刘老板,您刚才说,五十八块八异想天开,港岛茶餐厅洗碗工一天赚的都比我这一桌多。”
邓逐手指在瓷盖上轻轻一叩,发出一声脆响。
热气猛地涌出,红亮诱人的色泽立刻映红了刘国栋呆滞的脸。
“巧了——今天这道菜,你就是搬座金山来,我也怕你那吃惯了茶餐厅的舌头,接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