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早市的喧嚣刚退。
大堂的八仙桌上，铺开了一张干净的白纸。
经过一晚上思考，邓逐挽袖子，手持钢笔在纸上“唰唰”写下计划。
“十八块八，实惠迎宾席。”
“三十八块八，富贵呈祥席。”
“五十八块八，独家定制席。”
许月吟微微偏着头，视线扫过那串数字，在最后的定价上停住。
她好看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。
邓逐屈起指节，用力敲了敲桌面。
“老婆，你看哈。”邓逐指着纸面。
“十八块八的，六个菜。仔姜鲜锅兔、回锅肉、红烧排骨这些家常硬菜，再配个卤菜拼盘。这主要是给那些手头不算宽裕，但又想撑个面子请客的日常宴席准备的。”
“三十八块八，九个菜。添上大千干烧鱼、冷吃兔这种上得了台面的硬货。专门盯准厂里的小领导和家庭聚会。”
“至于这个五十八块八……”邓逐食指重重戳在最后一行。
“十二道菜精致摆盘，增加菜量，送两瓶酒水！把我压箱底的绝活儿全端上来。前面九道再加宫保鸡丁、辣子鸡、老妈蹄花，再配上你亲手画的专属菜单卡片！像岳厂长那种级别的客户，好的就是这一口！”
邓逐内心吐槽：把后世私房菜的情绪价值拿到八十年代，那还不是乱杀？
许月吟抿了抿唇，拿起旁边的画笔。
墨线顺着笔尖流畅地洇入素色卡纸。不多时，一朵写意的水墨荷花跃然纸上，旁边用小楷点缀着“富贵呈祥”四个字。
她懂邓逐的意思：菜是骨架，这层文化包装才是把价格卖上去的血肉。
不远处，关集耷拉着眼皮，正拿着一块旧抹布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前厅的折屏。
这折屏是邓逐专门掏钱买来隔包间的。
他斜眼瞟见纸上的价格，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“邓老板，你这哪是开饭馆？你是布了个八卦阵，就等着客人进来挨宰。贫道我一个方外之人，看了都觉得心尖尖疼哦。”
“去去去，你个假道士懂啥子市场经济。”邓逐不当真地摆了摆手。
话音刚落，蒋桂林背着手慢悠悠踱了进来。
“逐娃，一大早喊我过来，啥子好事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？”
邓逐把单子递了过去。
蒋桂林连蒋明都没来得及骂，眼神一凝，手指点在“五十八块八”上。
“逐娃，你莫欺行霸市。”蒋桂林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“这价格，在夏州城的天香楼倒是能摆一桌盛宴加茅台！你这几张桌子，拿啥子镇场子？人家吃了要掀桌子的！”
陈芝梅也放下瑶瑶，走了过来。
只扫了一眼，她就愣住了。
虽然天天算账，店里日流水经常六百块打底。但一桌菜五十八还是颠覆了她的认知。
“逐娃！你龟儿子不要命了嗦！五十八块八！”陈芝梅急得直跺脚。
“这顶人家八级工一两个月的血汗钱！要是哪个眼红的胎神去举报，大盖帽一上门……你是不是想去劳改农场剥包谷！老娘可不想去探监！”
面对老妈的崩溃，邓逐没有急着反驳。
他不紧不慢地将钢笔帽“咔哒”一声扣上，起身双手按住母亲的肩膀，将她强行按在长条板凳上。
“妈，你那是老黄历了。”邓逐直视着母亲，眼神明亮。
“昨天晚上岳厂长那桌，我收他五十。他不仅没掀桌子，还拉着我的手千恩万谢，说我给他长了天大的面子！”
他指节敲着桌子，一字一顿。
“这五十八块八，卖的根本就不是盘子里的肉，是排场！
你想想，那些大厂长、大老板，动不动谈几万块钱的大生意，要是请客只吃个两角钱的豆花，这生意还有哪个敢跟他做？
这叫招商引资的招待窗口！外商看了，只会觉得咱们上档次。工商局不仅不抓我，还得给我发大红花！”
陈芝梅听得一愣一愣的。这些大词她听得云里雾里，但自家儿子这笃定的模样，好像真有那么几分道理。
“这……能行吗？莫搞砸锅咯。”
“天塌下来，有我高个子顶着！”
……
这边邓逐磨刀霍霍准备大干一场，夏州城郊的“逐味川香食品厂”里，气氛却有所冷场。
车间里机器轰鸣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油和香料混合的香气，几味秘制香辛料被滚油一激，那麻辣脂香直钩人口水。
技术员严志国捏着一份报表，快步走到叶志兴身旁。
“叶老板，这周的产量是稳住了，但是附近几个村镇的土兔子，存量还是太散太不稳定。再这么敞开收，不出两个月，原料就要断供。”
叶志兴背着手，脸色有些凝重。
正愁着，车间大门口传来几声刻意加重的皮鞋踏地声。
两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，头发上抹了发蜡。
为首的刘国栋穿着一身挺括的银灰色西装，刚跨进车间，脚下步子一顿。
他掏出一方白手帕，紧紧捂住口鼻，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阿兴啊，不是我说你。”刘国栋用戴着金劳力士的手指着四周。
“我在港岛半岛酒店喝杯咖啡都要几十蚊。你跑来这种连柏油路都没有的穷乡僻壤建厂？
现在好了，连几只破兔子都收不齐！这种泥腿子搞的草台班子，懂不懂什么叫工业化？”
旁边的陈炳辉扶着金丝眼镜，嘴角挂着讥诮：
“老刘，跟乡下人讲什么契约精神嘛。叶老哥，及时止损啦，趁着钱还没投光，赶紧撤资回港岛。内地人嘛，只配种地，搞不懂高级商业的。”
叶志兴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。
当初合同签得白纸黑字，现在遇到点困难就想跑，港商的脸面还要不要了！
他捏紧了手里的报表，硬邦邦地吐出一句：
“走！我带你们去镇上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手艺！免得你们一天到晚把眼睛长在头顶上！”
……
半小时后，黑色桑塔纳在“逐味川香”门口刹住。
刘国栋推开车门，皮鞋刚踩下去，就陷进了一滩油腻的泥水里。
他恶心地“啧”了一声，在车轱辘上蹭了蹭鞋底。
刚一抬头，他的视线就撞上了墙上新贴的红纸告示。
目光顺着滑下，停在“独家定制席：五十八块八”这行字上。
现场安静下来，刘国栋愣在原地。
紧接着，刘国栋觉得荒谬，嗤笑出声。
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，用皮鞋尖点了点那张红纸。
“五十八块八？人民币？”他转头看向叶志兴，满脸嘲弄。
“阿兴，这乡下厨子是不是穷疯了？我吃份顶级牛排也才这个价。他往锅里下的是金条，还是龙肉啊？今天我倒要看看，这泥腿子怎么把这牛皮吹到天上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