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固院子里的那幅无脸仕女图,像一根细刺,扎进了许月吟的心里。
但日子像白渠河的水,总推着人往前走。
没过几天,邓逐就顾不上去琢磨周老师的旧事了。
冷吃兔食品加工厂,正式落成了。
原先倒闭的制衣厂,经过一番改造,墙壁刷得雪白,水泥地平整干净,水、电、排污管道重新铺设,瞧着比国营饭店的后厨都敞亮。
从港岛订购的连续式真空封口机也到了,不锈钢机身在日光下泛着光。
这天,洪主任领着叶志兴和邓逐来做最后的验收。
“邓老板,叶老板,你们看嘛,这条件,全夏州都找不出第二家!”
洪主任背着手,满脸红光,像嫁女儿的老父亲。
叶志兴点点头,对这效率很满意。
邓逐在车间里转了一圈,心里也踏实了。
他其实就是来走个过场的,毕竟自己主抓配方的事。
但看到大家努力的成果终于落了地,那种满足感油然而生。
“洪主任,费心了。”
洪主任刚要从包里拿出公章,准备在验收合格书上盖下,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哎哟,洪主任,叶老板,都在呢?这厂房改造,我这个企管办的咋个最后才晓得哦?”
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,梳着油亮的二八分头,挺着个啤酒肚,慢悠悠地踱了进来。
是市企管办的副主任,刘长贵。
刘长贵扫了一眼邓逐。
呵,乡镇的一个小个体户,还想染指食品厂。
洪主任的笑容淡了下去,但还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:“刘主任,你怎么来了?”
刘长贵皮笑肉不笑地摆摆手,根本没看机器,而是径直走到一处墙角,指着新铺设的排污管道接口。
“老洪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是管企业的,这白纸黑字的合同还没签,我过来把把关,也是为了大家好嘛。”
他蹲下身,用戴着金戒指的胖手指戳了戳管道接口处缠绕的白色带子。
“哎哟,你们看。这管道接口用的是这种生料带缠的吧?市里的模范向阳副食品厂,那都是老师傅用铅油麻丝拧的,那才叫一个结实。
而且你们的食品配料安全达标了吗!到时候出了事故,这责任,算谁的?”
这话一出,场面顿时僵住了。
他用一个过时但听起来“很牢靠”的土办法,来否定更先进便捷的新工艺。
这种外行指导内行的官僚做派,让洪主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叶志兴的秘书刚想开口,被叶志兴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刘长贵见状,心里得意起来。
他觉得自己戳中了要害,就等着看邓逐怎么往自己身上揽这口锅。
邓逐一直没说话。
此刻,他拿起桌上那支准备签字的钢笔,又轻轻放下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忽然笑了,看着刘长贵。
“刘主任,你是不是觉得,我就是光吃肉不想挨打?”
这句反问像一记耳光,抽得刘长贵一愣。
没等他反应过来,邓逐站起身,字字清晰。
“既然刘主任这么关心责任划分,那这合同里,就加上我拟的几条‘厂区定责铁律’。”
“叶老板,洪主任,”他环视一圈,“我觉得这厂子不靠一个配方死盯着,靠规矩管人!”
“我建议实行全流程签字连保!所有原料进厂,采购员签字。
原料进生切车间,生切师傅签字。
熟制车间领料,厨师签字。炒好的兔肉进封装车间,封装工人签字!
生熟车间绝对隔离,谁敢串门,当场开除!”
“从采购到封装,每走一道工序,都必须有专人签字画押。
肉臭了就找采购,味道不对就找厨师,袋子漏气就找封装工人!”
邓逐冷冷地扫了刘长贵一眼。
“谁的环节出问题,要开除要公示,写明白是他xx某,因为什么事!”
他伸出第二根手指,指着空荡荡的厂房,掷地有声。
“再一条,厂里设专门的‘质检员’!
他不归生产管,直接对厂长负责!
他每天就盯温度、卫生和流程三件事!
只要他发现哪个环节不达标,他有权直接停掉全厂的机器,谁的面子都不用给!”
“每一批货,都要留样封存。
检查员说这批货不合格,哪怕已经装车准备运走了,天王老子来求情,也得全部拉回来,倒进泔水桶!”
“至于刘主任担心的配方问题,我也表个态。
一年内,不管厂里有无食品安全事件发生,我都会把完整的冷吃兔配方,无偿上交给政府备案!”
这套严苛的现代食品品控制度,从邓逐嘴里说出来,字字句句都让刘长贵心惊肉跳。
他老婆那个向阳副食品厂,工人包装前连手都不洗,哪里见过这种阵仗?
刘长贵的额头渗出了冷汗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好!”
叶志兴用力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,放声大笑。
“好一个规矩管人!!”
他走到邓逐身边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邓老板,你说的这套,我在港岛的汇丰银行听那些洋顾问讲过,他们叫‘流程管理’!
没想到在夏州这个小地方,被你一个厨师给琢磨透了!人才,真是人才啊!”
他转头看向邓逐,眼神发亮。
“就冲你这份魄力,我承诺,只要你交了配方,我叶氏再给你8%的干股!”
洪主任脸上重新绽开笑容,拿起公章,“砰”的一声,重重盖在了验收合格书上。
“签约!”
刘长贵黑着一张脸,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,灰溜溜地滚出了厂房。
……
夜里,逐味川香饭店。
前厅打烊,后院却还亮着灯。
白天用超前管理制度运筹帷幄的邓大厨,此刻正捏着半截铅笔头,对着一张草稿纸抓耳挠腮。
“兔肉损耗率……3.7%……油料成本浮动……每件包装净重……我日,这咋个算嘛!”
许月吟拿着一本红皮的《川菜定级理论考纲》,施施然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她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画满了鬼画符的草稿纸,拿起桌上的红笔,轻轻敲了敲邓逐的脑门。
“邓大厨,你把葱花切得再细,也掩盖不了你数学不行的事实。”
邓逐尴尬地挠了挠头,正准备擦了重算。
“标准答案1.35,你写的1.53。”
一个冷飕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董丽兰端着一杯热茶,正好路过。她扫了一眼草稿纸,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。
“这三级厨师考笔试,未必比你那口大锅容易。”
邓逐看着满纸的红叉,又看看董丽兰那副“你也不过如此”的表情,一口气没上来,把嘴里的铅笔尖都咬碎了。
“呸!”
他刚吐出木头渣子。
“啪”的一声,许月吟把那本足有板砖厚的《川菜定级理论考纲》砸在他面前。
邓逐看着桌上那本考纲,又偷偷瞄了一眼许月吟。
老婆正低头看书,灯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,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。
他咽了下口水,心里刚升起一点“要不撒个娇糊弄过去”的念头。
许月吟头也没抬,红笔在“1.53”那个错误答案上重重画了个圈,声音悠悠地传来。
“别想了,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你也得把这笔账算明白了再睡。”
邓逐登时蔫了,认命地拿起铅笔,内心哀嚎:
白天刚把天王老子请下神坛,晚上就轮到自己被老婆钉在学习桌前了?
这日子,没法过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