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清早,夏州市东郊。
原先倒闭的制衣厂外头,乌泱泱全都是脑袋,跟赶大集一样热闹。
有附近村子闻讯赶来的村民,有特意从城里骑自行车过来看热闹的市民。
“天老爷,这就是报纸上吹的那个邓老板开的厂?比向阳副食品厂还要气派哦!”
“可不是嘛!我听说他开饭店,手艺了不得!”
“你们说,这厂子还招人不?”
人群前面,陈芝梅和邓义朋两口子换上了崭新卡其布中山装。
陈芝梅一边麻利地给道贺的街坊发糖,一边对邓义朋嘀咕:
“当初逐娃子遭人追债的时候,别个躲得比耗子都快!现在好多人凑热乎,真是富在深山有远亲,穷在当街狗不理!”
邓义朋目光憨厚,一直盯着厂门口的儿子,心想:“还好逐娃争气!”
“那是我生的,能不争气?”陈芝梅白了他一眼。
厂门口,许月吟穿着素雅白裙,看着红底金字的“逐味川香食品厂”招牌,在晨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滴——”
两辆吉普车和桑塔纳轿车,开到厂门口。
人群一下自动散开。
车门推开,夏州市市长邱明远、工商局沈局长、企管办洪主任,齐刷刷下车。
邓逐和叶志兴早已等在门口,两人赶紧上前迎接。
“邱市长,沈局,洪主任,各位领导,欢迎莅临指导!”
邱市长没等他客套完,握住邓逐的手。
邓逐手上一暖,心里却有些恍惚。
半年前自己还是个街溜子混混,现在却已经搭上港商开厂的“船”,和市长都有交情。
“邓老板,年轻有为啊!这个厂子,是咱们夏州市第一个个体户跟港商合作的试点项目!市里那是高度重视!”邱市长的声音洪亮有力。
沈局长乐呵呵帮腔:“我早就说吧,这小子能折腾!硬是把一口锅炒成了个大工厂!”
叶志兴也笑着拍打邓逐的肩膀。
就在众人寒暄之际,一个小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。
瑶瑶今天穿了件红色新外套,头发上扎着两个鲜红蝴蝶结,怀里还抱着一个画框。
“叶爷爷!邱伯伯好!”
小丫头脆生生喊了一嗓子,半点都不怯场。
她跑到叶志兴跟前,把画框举得高高的。
“叶爷爷,这是窝自己画的哦!妈妈教窝的!”
叶志兴一愣,低头瞧去。
画纸上是两个用毛笔画得圆滚滚的大红柿子,旁边四个字透着一股灵秀:柿柿顺利。
叶志兴眼眶微热,珍重地接过来:“好,事事顺利好啊!我当年离家的时候,院头就种着一棵柿子树。”
邱市长凑过来一看,当即竖起大拇指:
“哎呀!这小丫头这个彩头画得太巴适了!邓老板,你这家风正,后继有人!这厂子想不红火都难!”
吉时一到。
得了准信的工人,点燃厂区门口的两万响大地红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
震天响的鞭炮声炸开,碎红的纸屑漫天飞舞。
全场围观的人跟着鼓掌叫好。
剪彩仪式开始。
邱市长、沈局长、叶志兴和邓逐四人并排站好,手里握着一把系着红绸花的金剪刀。
《夏州晚报》和市电视台的记者们举着照相机,狂按快门。
邓义朋站在台下,看着和市长站在一起的儿子,一言不发,两只手却不自觉地握紧。
沈局长拿过两本盖着红戳的证件,郑重其事交到邓逐和叶志兴手里:
“小邓,叶老板!这是营业执照和食品卫生许可证。这卫生标杆我就给你们立在这儿了,别给咱夏州丢人!”
“感谢政府支持!绝不砸了招牌!”邓逐立正站直。
剪彩一完,众人套上白色的卫生帽,直接进生产车间。
邱市长在车间里溜达一圈,看着平整的水泥地和一排排锃亮的不锈钢机器,不住点头:
“这流水线标准,比市里的国营肉联厂都要严谨!老洪,这步棋你们走对了!”
洪主任站在一旁,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。
首批冷吃兔试生产正式开始。
邓逐亲自站在灶台边,指导着严志国和几个工人。
炒制、降温、入袋,一切都有条不紊。
围观的几个领导闻着香味儿,都忍不住暗暗咽口水。
轮到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真空封口环节。
老电网的电压突然闪了一下,封口机“嗡”地发一声闷响,履带卡死。
车间里顿时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叶志兴的秘书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企管办洪主任更是额头直冒冷汗。
这可是全市第一个合资试点!
开业第一台机器就拉胯,这不是打市长的脸吗?
邓逐却没半点慌乱,动作利落地按下备用电源的开关,伸手“啪”的一下合上保险闸。
“供电不稳,继电器保护跳闸,小问题。”邓逐解释道。
封口机停顿片刻,重新发出一声平顺的“嗤——”声,继续运转起来。
沈科长看在眼里,偏头对邱市长低声一句:“处变不惊,是个干大事的料子。”
很快,首批五十袋冷吃兔顺利下线。
真空包装里,兔肉块块紧实,裹着诱人的红油。
邓逐拿起第一袋,包装袋上,贴着许月吟亲手设计的“逐味川香·冷吃兔”防油贴纸。
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抱着根红辣椒,又萌又馋人。
叶志兴拿起一袋,翻来覆去地看,难掩激动。
“包装一流,味道我更是信得过!邓老板,这第一批货要是摆上港岛超市货架,绝对要被抢疯的啦!”
邓逐握住他的手,语气肯定:“叶老放心,搞餐饮的,品质就是命,我绝不砸自己招牌!”
官方视察刚走完流程,车间里直接被引爆了。
那帮记者在亲眼看到首批产品下线后,争先恐后地端着本子涌向邓逐。
罗小蝶仗着脸熟,硬生生挤到最前面:
“莫挤!挤啥子嘛挤!鞋子都给我踩掉了!我是《夏州晚报》独家特约的!”
她抢先大声提问:“邓老板,从一个镇上快倒闭的馆子,干到现在和港商合资开大厂,你成功的秘诀到底是啥子?”
全场都安静下来,等着他的回答。
邓逐视线穿过人群,稳稳落在一身素净的许月吟身上。
“真要说有啥子秘诀,那就是我身后这些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柔和下来。
“我落魄时,不离不弃的老婆;我迷茫时,给我机会的领导;还有每一个愿意相信我手艺的客人。”
许月吟心头一热,原本还挂着笑的脸,眼圈泛红。
邓逐扫过满脸激动的叶志兴,扫过连连点头的领导,声音顺着大喇叭传遍全场。
“‘逐味川香’这块招牌,不是我邓逐一个人的!是大家伙儿一分钱一分钱吃出来的,是一双手一双手托起来的!”
许月吟抱着瑶瑶,脸上是幸福的笑容。
邱市长和叶志兴站在一旁,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,都欣慰地笑了。
话音落地,罗小蝶第一个鼓掌:“说得好!这才是咱老百姓的实干家!”
车间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陈芝梅嘴里还小声骂着:“这死娃娃,搞得眼泪花儿包起的……”
“来来来!大家伙儿看镜头!”罗小蝶举起相机,大嗓门盖过人群的欢呼。
红底金字的招牌下,市长、局长、港商,还有老邓家一大家子人紧紧挨在一块。
“咔嚓。”
画面定格在这一刻。
与此同时,厂房里第一批印着“逐味川香”商标的冷吃兔,正式装箱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