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时节,川蜀秋风已经有点凉,但周固的小院里却是一派火热。
周固从最靠里的一个小陶罐里,捏出两片颜色发黑的干壳壳,扔进炒得“劈啪”作响的粗盐锅里。
“周老师,这又是啥子名堂?老陈皮?”邓逐眼尖,闻着味儿了。
“算你小子有点眼水!五年以上的老陈皮。”
周固把炒得焦黄的香料盐倒进青石臼里,握着木杵“砰砰”地捣。
“外头那些人腌鱼,就晓得死放盐,吃一口齁得人狂灌冷水。
加点老陈皮,可惜你们三井村不产盐咯。
我配上自贡的井盐、汉源的大红袍花椒舂成粉揉进去,那腊鱼蒸出来不仅不腥,吃完嘴巴里头还能回香。”
捣好的香料盐透着一股温热的奇特香味。
周固抓起一把,亲手在鱼身上示范。
“这盐要趁着余热抹。鱼头、骨缝、脊背肉厚的地方多下料,鱼尾巴少抹。
别跟下雪一样在面上乱撒,得用大拇指的暗劲,顺着肉的纹理揉进去,让肉把盐吃透。
这做菜跟做人一个理,表面光鲜没得用,肚皮里头得有盐味!懂不起?”
“懂了。”
邓逐挽起袖子,照猫画虎,双手运足了力气,在厚实的鱼肉上反复揉搓。
他心里暗想,这不就是给鱼做纯手工马杀鸡嘛。
十分钟下来,两条青鱼泛着一层微黄发亮的油光,花椒的麻和陈皮的香被彻底按进了肉丝里头。
周固背着手,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转身搬来一个小水缸,把鱼盘在缸底,又吭哧吭哧抱来一块溜光水滑的青石,重重压在鱼身上。
“这叫千斤压。压上一会,定个形,把里头的血水和酸水逼出来,风干以后肉才紧实。等过几天上炕熏的时候,老子再教你个诀窍。”
周固拍了拍手上的盐灰,走到阶沿水缸边,拿起葫芦瓢舀水搓洗。
“熏腊味不能光用柏树桠枝,得在火堆边搭两把干的红桔皮。
我朋友告诉我的秘方,说那样熏出来的烟,简直不摆了!苦里头透着点甜,香得能把人的魂都勾走。”
邓逐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包桔子皮。
这门硬核手艺,他是白嫖到手了。
许月吟垂着眼睫,看着周固在石缸边洗手的落寞背影,心里头莫名揪了一下,抿着唇没接话。
腌好的鱼用粗棉线穿了鱼鳃,挂在周固院子的竹晾竿上。
得等盐渍透了再起熏。
周固洗干净手,在围裙上抹了两把,
又恢复了那副老顽童的派头。
他从屋里翻出毛笔和墨汁,在八仙桌上铺开一张旧报纸,冲着瑶瑶招手。
“来!周爷爷教你写字。先学这个,腊。”
“要得!”
瑶瑶颠颠儿地跑过去,攥着毛笔,蘸了一坨墨汁就往报纸上戳。
一个朝天的腊字出现在报纸上,略有歪扭。
但对四岁的孩子来说,已经算不错了!
周固推了推细铜丝老花镜,赞赏道:
“记到……这就是腊!”
“是腊嘛!火辣辣的辣!”
瑶瑶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,奶声奶气地冲着邓逐喊。
“老汉儿你看!窝画的!有尾巴!好凶哦!”
许月吟凑过去瞧了一眼,捂着嘴轻笑:
“不是辣椒的辣,是腊肉的腊!”
周固叹了口气,大手包住瑶瑶的小手,一笔一划地带着在报纸上描。
“横要平,竖要直。,辣椒的辣这样写,歪了就不好看咯。”
瑶瑶认真地跟着笔画走,粉嫩的小舌头都斜伸出来了,口水在嘴角打转,差点滴到纸上。
邓逐斜看着这一幕,只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一阵秋风吹过,把旧报纸的边角掀得哗啦直响。
周固赶紧用手压住纸页,抬头冲许月吟吩咐:
“小许,起穿堂风咯,纸稳不住。你帮我进书房拿两块镇纸出来,就在书桌上。
你想借的那本《契诃夫短篇小说集》也在桌角,顺带一块儿拿出来嘛。”
“要得,周老师。”
许月吟应了一声,拂了拂衣摆,转身进书房。
屋里三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,空气中透着一股老纸张和旧木头混合的酸香味。
许月吟径直走到靠窗的书桌前,一眼就看见了桌角那本外国小说。
她伸手去拿书,余光却被书桌正中央半摊开的一卷画纸死死钉住。
画纸的四个角,正好压着周固说的那几块旧铜镇纸。
出于学过美术的直觉,许月吟停住动作,视线落在那幅水墨白描上。
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。
女子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,坐在院子的斑竹靠椅上,膝头上搁着一个细篾簸箕,手里正剥着红桔。
线条极简,却把女子低头时的恬静和几分俏皮勾勒得活灵活现。连簸箕边缘翻起的细细竹篾,都画得细致入微。
可偏偏,这幅画没有画完。
女子的面容处,只有一道模糊的下颌线,眉眼五官全是一片残缺的空白。
许月吟懂画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停顿的线条上,一眼就看出了端倪。
那握笔的人,在画到姑娘的眉眼时,笔触彻底失去了控制。
墨迹在眼角的位置洇成了一小团杂乱的灰影,透着下笔时主人的犹豫。
许月吟的手指悬在半空,微微发着颤,没敢去碰那几块镇纸。
她看明白了。周固不是画不出来,是不敢画完。
只要不点上那双眼睛,不勾勒出那个人的模样,这画就还是活的,那姑娘随时都会转过头来,递给他一瓣甜中带苦的桔子。
可一旦添上了最后一笔,画就成了死物,那个人,也就被钉死在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。
这种画上的马不能骑的宿命感,大概也就如此。
“小许!找着没得?纸都要遭老风吹跑咯!你娃在里头绣花嗦,搞快点嘛!”
院子里传来周固的催促声,夹杂着瑶瑶咯咯的奶笑声。
书房里,许月吟看着那张没有眉眼的画,眼眶微热,心口突然闷得发酸。
她压下心头的对女子身份的疑惑,小心翼翼地绕过画纸,拿起旁边的镇纸和书,转身走了出去。
“诶,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