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三天过去。
逐味川香后厨,晚市的硝烟刚散。
蒋明蹲在后厨的洋灰水池边,帮李萍洗着碗,嘴上没闲着:
“逐哥,周老师怕是又空军了。钓鱼佬的嘴,骗人的鬼!说钓到大鱼就教你做腊鱼,我看他是烂坎篾条——顺倒搓,瞎糊弄哦。”
灶台前,董丽兰挽着袖子洗锅,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:
“你个墩子倒操心起掌勺的活路了。把你手头的洋芋丝切成牙签细再来开腔!”
蒋明手一滑,碗差点磕碎在池子边,赶紧埋头苦刷。
邓逐擦着手从前厅走进来,他确实惦记周固那手腊鱼手艺,想着明天周日正好带老婆娃儿去溜达一圈。
许月吟坐在窗边桌旁,用笔尾抵着下巴,翻看桌上的稿子。
手边搁着个搪瓷小碟,里头装了几粒话梅。
自打怀了二胎,她嘴里整天发酸。
邓逐走过去,顺手捞起许月吟的一缕头发把玩:
“月吟,明天带你出去转转。去周老师屋头,顺便让瑶瑶跟他练练字。”
许月吟往嘴里塞了颗话梅,酸得眯起眼睛,点了点头:
“要得,我正想找周老师借几本外国名着。”
瑶瑶正趴在柜台上,拿着蜡笔在纸上画着大河。
听到要出门,小丫头丢下笔,小短腿蹬地就蹦了起来。
“去找周爷爷!窝要去!”
……
周天早晨。
一家三口出了门,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上的集市走。
街边有推着独轮车卖大白菜的老农,也有背着背篓换粮票的妇女,熙熙攘攘,很是热闹。
路过陈胖婶的鱼摊,几个木盆里水花四溅。
邓逐视线扫过去,两道绿光在眼底一闪。
【两条鲜活青鱼,肉质紧实,油脂丰富。】
邓逐蹲下身,拎起一条翻了翻鱼鳃,鲜红透亮。
“陈嬢嬢,这两条青鱼咋个卖?”
陈胖婶在蓝布围裙上擦了擦手,大嗓门喊道:
“邓老板来了!这两条是今早刚网的,两斤多一条。六毛钱一斤,你要两条,嬢嬢给你抹个零,算三块钱!”
“要得!”
邓逐利索付钱。
陈胖婶麻利地用稻草穿了鱼鳃,递过来。
邓逐提着鱼,满意地笑了。
自带食材上门,才是对老同志最大的致敬。
瑶瑶踮着脚尖,凑近看那两条青鱼,伸出小肉手就想戳。
许月吟眼疾手快,一把将她拽回来:“莫碰,滑得很,掉地上摔脏了你的新衣裳。”
瑶瑶缩回手,看着邓逐:“老汉儿,鱼鱼还活着哎,它们好可怜哦。”
邓逐挑了挑眉:“可怜?那老汉儿就把它放生了?”
“那……好叭。老汉儿,我们把它放生进锅锅里头嘛,多放点肉沫,香歪歪的!”
小丫头只纠结了片刻,就利落地把同情心收了回去,还吧唧了一下嘴。
三人拐进白渠河边的巷子,走到周固家门口。
院门挂着一把锁。
隔壁半开的木门里,邻居张嬢嬢开腔了。
“哟,来找周老师啊?他天刚亮就扛着竹竿走啦!说是今天必上大货!”
张嬢嬢话还没落音,瑶瑶已经拽上邓逐的裤腿往外拖。
“老汉儿快走!去河坝抓周爷爷!”
初冬的白渠河水位不高,河滩露出大片鹅卵石。
岸边几棵老黄葛树叶子落了大半,枯黄的树叶踩在脚下嘎吱作响。
远远地,邓逐就瞅见了那个身影。
周固没坐在河边。
他坐在贺尚书摊旁边的一把旧竹椅上,翘着二郎腿,捧书看得入神。
不远处的河岸边,一根细长的竹竿孤零零地插在泥里,钓线垂进水中,纹丝不动。
竿子旁搁着一只空荡荡的木桶。
瑶瑶撒开小短腿冲过去,踮脚扒着木桶边使劲探头:
“周爷爷!你的桶桶里一根鱼毛毛都没得!”
场面顿时鸦雀无声。
只有一阵白渠河的冷风吹过,卷起两片枯叶。
“ 啊?”
周固捏着书页的手背青筋直冒,试图压住老脸上的滚烫。
旁边摆书摊的贺尚终于忍不住了,从书堆里幽幽飘出一句川普补刀:
“周老师,你那本《聊斋志异》拿反咯,狐狸精倒起在走哦。”
周固老脸一红,“啪”地把书合上:“莫挨老子!这叫倒背如流!”
邓逐扬了扬手里的青鱼递台阶:“周老师,今天店里不忙,您老人家教我腌腊鱼呗。鱼我买来了,最新鲜的青鱼!”
周固斜着眼瞥了一下那两条还在甩尾巴的鱼,用挑剔的文人腔调冷哼一声:
“你这青鱼,背不够黑,勉强算个中上品吧。罢了罢了,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,老夫今天就破例,教你这粗人开开眼!”
许月吟赶紧递来台阶:“周老师,我想去您屋头看书了,上回您说有几本小说要借我。”
周固借坡下驴,书往腋下一夹就往回走。
“走走走!回屋!老子今天非教教你啥叫真手艺!整个白渠镇没几个人拿得出手!”
邓逐几人提着鱼跟在后头。
瑶瑶已经跑上去拉起周固的手,叽叽咕咕地一路说自己这几天画了什么。
引得周固和许月吟一阵阵发笑。
深秋入冬,白渠镇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腊味。
这是川渝人骨子里的老规矩。
冬至前后,杀年猪、灌腊肠、熏腊肉,一挂挂酱红色的肉条和肠子挂在屋檐下、灶房里,整条巷子都飘着柏树桠烟熏过的咸香味。
每家每户都有各自的风味、配方。
讲究些的人家还要腌腊鱼、腊兔,等到过年时蒸上一盘,满屋子都是年味。
回到周固的院子,邓逐搬出案板架在院坝当中。
周固从屋里端出一个竹编的笸箩,里头全是干净麻布,手里还拎着半瓶老白干。
“鱼千万不能见一滴生水,不然全得臭。你这鱼倒是选的好,两斤大小正合适,青鱼肉质也美!”
周固倒了小半碗白酒,将一块麻布浸湿递过去。
“从里到外擦干。开背好入味,别从肚皮破,挑了白色的腥线。”
“要得。”
邓逐手脚麻利地将鱼身擦干净。
倒背对着鱼头一敲,来个物理放生。
然后刀身压住青鱼,刀刃顺着鱼脊骨一划到底,骨肉应声分离。
鱼腹相连,整条鱼平平整整地摊开。
紧接着,刀尖精准地往鱼肉隙里一挑,一条白线被连根拽出。
行云流水,骨头上没挂半点多余的肉茬。
周固到嘴边指导的话咽了回去,推了推老花镜。
“刀工倒是到家了。但腌腊味,刀工占三分,七分全在这料里头。”
说罢,周固端出一口黑铁干锅架在小泥炉上。
他抓了一大把粗海盐扔进去,小火慢慢焙炒。
随着粗盐受热噼啪作响,周固从一排陶罐里依次捏出香料,扔进盐锅里。
“红花椒要汉源的大红袍,取它的霸道;青花椒来一小撮,要它的醇麻。再配上三奈、小茴香、两片白芷去土腥味。配方用量我等下给你。”
铁勺快速翻炒。
粗盐将香料里的油脂尽数逼出,一股大料香气在院子里漫开。
邓逐抽了抽鼻子,周老师这火候拿捏得很准。
放置一会盐温下降,周固抓起一把香料盐,均匀地搓抹在鱼肉上。
花椒的霸道和白芷的奇香,顺着细腻的肉理缓慢渗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