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了一上午的三级厨师理论,现在又是猛猛颠勺,邓逐感觉脑壳里的浆糊都被炒成了干锅。
好消息是午市高峰期总算熬过去,前厅只坐着几桌客人。
“五号桌的火爆猪肝好咯!十号桌的回锅肉马上端来!”
后厨里,董丽兰手里的铁锅颠得虎虎生风。
听着外头的催促,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出菜稳准狠。
她心里憋着股劲儿,非要凭真本事在这灶台上站稳脚跟不可。
前头卤肉台子,还有不少顾客打包卤菜的,邓海进依旧忙活。
许月吟拿起抹布想去收拾空桌。
还没碰到桌角,就被眼尖的陈芝梅瞧见了。
“哎哟祖宗!你个双身子的人站啥子站!赶紧坐起!”
她夺过许月吟手里抹布,喊道:“邓义朋!你个龟儿子出来干活了!”
正在后院出盘子的邓义朋听见召唤,赶紧出来。
“月吟,你妈说得对!这儿没得你的事,快去歇到!”
许月吟哭笑不得,只能被婆婆押回了椅上。
瑶瑶有模有样地挨着许月吟坐下。
“妈妈,奶奶说咯,窝要守好你和弟弟!谁敢欺负你,窝就放爷爷咬他!”
邓义朋脚底一滑,差点闪了腰。
……
“周老师来吃饭啊!快一起坐,我再点两个菜。”
“小陈吃嘛,老头子今天不点菜!”
周固拎着竹篮来啦。
他先跟旁边工人打了个招呼,这才转头看向后厨:
“不打扰你们了,我让邓老板给我加工个好东西。”
蒋狗子立马凑了上去:“周老师,你这又淘到啥子宝贝了?”
周固气定神闲地掀开竹篮的蓝布,一股浓郁的柏树桠烟熏味混着鱼肉的咸香,飘散出来。
竹篮里,赫然躺着一条黄亮的腊鱼。
周固扬起下巴,花白头发都透着得意:“五斤三两的草鱼!老子亲自钓的!用柏树枝腌熏了足足五天!”
“嚯!周老师这回没打空手哦!”
“这腊鱼看着就巴适得很!”
店里几个爱钓鱼的男人一下来了精神,围着那条鱼啧啧称奇,幻想着自己也能上鱼。
“周爷爷钓鱼不带窝!明明窝比你厉害,上回窝钓了五条,你一条都没得!”
瑶瑶跑来指着篮子,一脸疑惑:“不过你钓的鱼咋是这个颜色,干巴巴的!”
正在吃饭的工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被揭了老底,周固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,剥开糖纸直接塞进瑶瑶嘴里,企图物理封印。
瑶瑶得了好处,含着糖,大眼睛弯成月牙:“周爷爷钓鱼最厉害啦!能钓起在水里杀好了的鱼哦!”
又是一阵哄堂大笑。
邓逐擦着手走出来,一眼就盯上了那条腊鱼。
周固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,摆了摆手:“大厨师,你看着搞嘛,老头子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邓逐接过竹篮,甩了个技能,绿光闪过。
【一份肉质紧实、咸香入味的熏制腊鱼。】
自己没有腊鱼菜谱,不过凭他现在的底子,弄条鱼还是手拿把掐。
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董白石笔记里对腊味的点评。
“清蒸太寡淡。我换个法子,周老师你先坐到喝口茶。”
“先煎后蒸,把这鱼肉里头的腊香味,给它活络开!”
邓逐将腊鱼斩成大小均匀的方块,在温水里泡了一会儿去咸,捞出沥干。
铁锅烧得冒烟,他淋入一勺菜籽底油。
油热,鱼块一下锅,“滋啦”爆响。
小火慢煎,快速燎出焦黄的鱼皮。
眼看火候要过,底下的鱼皮即将变黑,邓逐手腕一翻,铁锅凭空翻转,瞬间离火颠勺。
鱼块在半空中翻了个面,稳稳落回锅底,刚好将火候卡在了那微黄焦香的临界点。
煎好的鱼块放进碗里,邓逐在上面铺满姜片、大蒜瓣和几节干红辣椒,最后舀了一勺猪油盖在顶上。
水开上屉,猛火开蒸。
十几分钟后,揭开蒸笼盖子,浓烈的白气夹杂着脂香和腊肉香,轰然涌出。
邓逐趁热淋上几滴保宁醋和酱油,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。
这股香味,直接把前厅食客馋得伸长了脖子。
好几个吃完饭准备走的汉子,硬是坐了回去盯后厨。
“周老师,秘制煎蒸腊鱼,趁热吃。”邓逐端鱼上桌。
“哇!这腊鱼味道太霸道了!邓老板,你这店里啥时候也上腊鱼腊肉嘛!”
“对头!马上入冬了,是时候搞点腊味下酒了嘛!”
旁边的客人馋得狂咽口水,七嘴八舌地催促起来。
周固夹起一块鱼腹肉,吹了吹热气,送进嘴里。
牙齿咬破焦香微韧的鱼皮,内里的鱼肉已经被猪油浸润得丰腴软糯,腊香、脂香混合着微辣的葱蒜味,在舌尖散开。
周固舒服地眯起眼睛,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加快。
“巴适!比我自己蒸的香出十条街,不愧是大厨师。”
陈芝梅刚收完碗筷,闻着味儿凑过来,打听道:
“周老师,你这腊鱼咋个熏的哦?这味儿正得很!回头我也让老邓去钓几条,学着弄。”
周固端起小酒杯,一口鱼一口酒,巴适得板!
闻言,他眼神微动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唏嘘:
“这法子不是我个人琢磨的。是以前一个朋友教的。她心细,说草鱼肉柴,得加点桔子皮一起熏。”
他不说是谁,只含糊是个姑娘。
邓逐也不八卦,拿起酒给周固满上。
“周老师,我想学您这手腌鱼的手艺。”
周固抬眼看着他。
邓逐拉开长凳坐下,语气诚恳:“这手艺要是只有您一个人会做,以后想找个人陪您喝这口酒都难。
您把手艺传给我,以后这道菜,我这店里永远给您留着。您啥时候想吃了,过来说一声,我亲自给您下厨。”
周固一口将杯中酒闷干,痛快地一拍桌子:
“要得!我做腊鱼的手艺绝对巴适。过两天我钓到鱼了,你来我屋头!”
午市散场,店里清静下来。
许月吟拆开一封从省城寄来的信,是程素秋教授写来的。
大致说她有个学生,因为感情上的事受了些打击,想到白渠镇来散散心,希望能在逐味川香这边借住几日。
许月吟把信纸放下,抬眼看向前厅。
周固和邓义朋一盘腊鱼一盘辣子鸡。
两人喝着小酒,吹嘘着各自的钓鱼神迹。
她转过头,正好看见邓逐端着搪瓷盆走过来。
“来,洗把脸,脸上都沾灰了。”邓逐拧干毛巾,仔细擦拭着许月吟的脸颊。
男人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油烟味,动作却轻柔细致。
许月吟垂下眼睫,看着男人结实的小臂,前世那些支离破碎的苦难早就远去,唯有眼前这份踏实的烟火气,热气腾腾地包裹着她。
“月吟!瑶瑶!”
贾月荷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。
乔青山骑车载着贾月荷来了,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瓦罐。
“诶!奶奶,乔叔,你们咋个来了!”许月吟连忙起身迎了出去。
贾月荷由乔青山扶着下了车,笑眯眯地走到桌旁,把瓦罐搁在桌上。
孕妇怕烟味,黄铜烟杆早就被她提前收起来。
“我把那个不下蛋的老母鸡杀了,专门炖了天麻,给你补身子的!”
瓦罐盖子一揭开,那股子熬了许久的浓郁鸡汤香味,扑鼻而来。
汤色金黄,表面浮着一层诱人的鸡油。
邓逐这货闻着味儿就馋了,伸出筷子就去夹鸡腿。
“爬!”
贾月荷眼疾手快,一巴掌狠狠拍在邓逐手背上。
“啊?奶奶,鸡腿以前一直都是我吃的啊,爱会消失是吗?”
“你个好吃狗!这么大个人了还跟老婆抢嘴!鸡屁股留给你吃!”
全家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。
许月吟看着邓逐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,抿嘴偷笑。
她拿起筷子,把自己碗里那只鸡腿,夹到了邓逐碗里。
一旁正在啃鸡翅膀的瑶瑶瞧见了,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。
小丫头有样学样,把自己碗里的另一只鸡腿夹进许月吟的碗里。
“妈妈吃!窝是姐姐,好吃的都要留给妈妈和弟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