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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头对头!今天高兴得很!”

邓义朋难得如此畅快的笑,挨个给在座的男人满上酒。

“逐哥!你这人生进度也太快了嘛!”蒋明低头哀叹着人生。

他故作豪气地灌了一口白渠大曲,辣得呲牙咧嘴:

“逐哥二胎都揣上了,我特么连个母蚊子都没牵过手!这日子没法过咯!”

蒋明扭头看向旁边正在夹菜的董丽兰,双手合十祈求状:

“师姑,你帮我物色物色嘛,哪个厂里头有合适的女工,给我牵个线撒!”

董丽兰嚼着嘴里的脆花生,翻了个白眼,咽下去才冷哼一声:

“就你嘴欠的样子,哪个正经姑娘看得上你?”

“我咋个了嘛!”蒋明急赤白脸地争辩。

“我一个月工资也不少,好歹也是个掌勺的,跟着逐哥学这手艺,咋就没人要了?”

陈芝梅放下筷子,撇嘴道:

“你娃倒是有手有脚,就是耗子掉进米缸里——光顾着吃,外加一张嘴碎得像破锣。”

全桌人哄堂大笑。

蒋桂林跟邓义朋嗯哼乔青山连碰了三杯白酒,父子俩的酒量加起来不过一碗:

“老邓,你这下子是真巴适!看我老蒋家那根独苗,简直就是个不长进的!”

“老汉!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损我?!”

蒋明正夹起一块辣子鸡丁塞进嘴里,感觉菜都苦了起来,一边灌水一边委屈。

乔青山端着酒杯,他看了看主座上的老母亲贾月荷,又转向邓逐,重重一点头:

“好事,恭喜。”

邓义朋捏着酒瓶给乔青山倒酒,乔青山伸手接过酒瓶,顺势给邓义朋也满上。

两个同属“耙耳朵”阵营、闷头干活的男人对视一眼,酒杯一碰,仰头“咕咚”一口闷了。

陈芝梅几杯酒下肚,大嗓门彻底敞开了:

“倒是海进,你也二十六七咯。杀猪宰兔你是一把好手,但这找堂客的事,该抓紧了嘛!”

“嗯!”

邓海进的身板顿时僵住,不过到底还是不禁畅想起以后的日子。

坐在对面的陈招娣,正低头给他剥花生。

听到这话,她手指倏地一紧。

咔嚓一声闷响,干脆的花生壳被捏得粉碎。

她垂着眼睫,细碎的花生壳混着红衣从粗糙的指缝间漏下去。

她偷偷抬起眼皮,扫了一下对面面红耳赤的邓海进,男人精壮老实,是个会疼人的。

老邓家这庙太暖和了!

董丽兰一边夹起一片蒜泥白肉,余光瞅见陈招娣的小动作,再看看对面红脸的邓海进,眼神闪过一丝了然。

她拿胳膊肘怼了一下身边的蒋明,冲着角落努了努嘴。

蒋明刚张嘴要嚎,董丽兰桌子底下的脚尖就踩在他脚背上。

“嘶——”蒋明倒吸一口凉气,“师姑你踩我干啥子嘛!”

“没救了,连海哥都比你主动。”董丽兰横了他一眼。

“我啥子都还没说嘛……”蒋明像个受气包一样嘟囔。

旁边,瑶瑶顺着贾月荷的膝盖往上爬,仰着扎着小辫的脑袋问:

“祖祖,妈妈肚肚里的小弟弟,是不是要吃好多好多的饭饭才能长大呀?”

“你喜欢弟弟哟?”贾月荷笑眯眯地捏起瑶瑶脸蛋,像在揉搓汤圆。

“那要是妹妹也行嘛!”瑶瑶举起手,豪气干云地一挥,“窝是姐姐,以后窝的肉肉都分给她吃!”

“哎哟,我的乖乖!”贾月荷乐得露出一口假牙,直拍大腿。

笑过一阵,贾月荷放下手里的酒杯,手里的黄铜烟杆往桌腿上重重一磕。

老太太收起笑容,板着脸看向邓逐。

“逐娃儿,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。从今往后,月吟就是咱屋头的天!”

贾月荷声音洪亮。

“洗衣服、做饭、劈柴挑水,全是你个人的事!你娃要是敢让她累着一星半点,我这拐棍专打不孝孙!”

“啊?奶奶,我才是你孙子啊!”

老太太见状,毫不客气地举起烟杆就要敲过去。

邓逐立刻条件反射般绷直腰杆,压住烟杆:“奶奶您放一百个心!我绝对把她当祖宗供起!”

“祖祖,我来打!”瑶瑶兴奋地就要动手。

邓逐无奈地看着不嫌事大的女儿,小棉袄咋个又漏风了。

蒋明状态调整极快,刚才还垂头丧气,现在已经奋力啃起兔头了:

“逐哥,你这堂堂大老板,以后怕是要当‘耙耳朵’咯!”

“滚滚滚,你懂个锤子!”

邓逐抓起一颗花生米,不偏不倚地砸在蒋明脑门上。

“蜀道难!难过蜀道山!”

嘴上骂着蒋明,邓逐心里却是一阵舒坦。

在1984年的农村,女人普遍被当成劳力和生育工具,自家老爹和奶奶这种护短的觉悟,简直是凤毛麟角。

“对头!”陈芝梅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酒杯直晃,“男人听堂客的话,天经地义!不丢人!”

邓义朋深以为然地疯狂点头,默默举起酒杯冲陈芝梅遥遥一敬。

角落里,李萍端着缺口搪瓷碗,筷子停在半空。

听着老太太那句掷地有声的“护好媳妇”,李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边眉骨。

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,是她怀大儿子七个月时,因为没挑满水缸,被自家男人一扁担抽出来的。

在三井村,女人肚皮里揣个娃算啥子?

挺着大肚子照样得在烂泥田里插秧,生不出带把的,月子里连口红糖水都喝不上。

看着被全家像护眼珠子一样供着的许月吟,李萍眼眶猛地一酸。

她慌忙低下头,胡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干饭,硬生生把那股子刺骨的委屈咽了下去。

酒过三巡,火爆腰花的鲜嫩和老妈蹄花的醇厚,把所有人的胃都熨帖得舒舒坦坦。

贾月荷摸了摸许月吟的手背,叮嘱道:

“月吟啊,报纸上写文章、画画那些营生,悠着点来,莫要熬夜。

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,啥子都没得你和娃儿要紧,晓得不?”

“奶奶,我都记在心头了。”许月吟回握住老太太粗糙的手。

“明儿个一早,你把我拉去镇上白衣庵里头。”

贾月荷吩咐邓义朋,神色郑重。

“我得给观音菩萨捐香火,保佑我孙媳妇和肚里的小乖乖平平安安。”

“没问题,等下我就去买好东西!”邓义朋拍着胸脯打包票。

蒋明嚼着一片卤猪耳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月吟的肚子,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圆滚滚的肚皮,叹了口气:

“我啥时候也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神仙日子哦?”

说着,他脑海里莫名想起一个泼辣嘴毒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