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五点半。
逐味川香的大门板上挂了牌——今晚不对外营业。
几个刚下班的机械厂工人穿着蓝色工装,正探头张望。
“哎呀,今天咋个关门了嘛?”
“就是,我肚皮里的馋虫都遭勾起来了!”
蒋明带着歉意解释:“各位,实在对不住。今天逐哥屋头有天大的喜事,改天一定请你们多整两杯!”
逐哥也真是的,什么喜事也不说!
刚把客人都打发走,蒋明就瞧见陈芝梅风风火火地走过来。
她脚底板踩风,眼角细纹里都透着喜气。
一手提着两瓶白酒,胳膊弯里挎着个网兜,装满了喜糖和花生酥。
蒋明一个箭步冲上去,殷勤地接过网兜,顺势问道:
“婶子,买这么多好酒好糖!刚才邓叔连活都不干了,骑着自行车就去村里接贾奶奶,老邓家这阵仗……莫不是又要添人了?”
他冷哼一声,想瞒你蒋哥,有可能吗!
陈芝梅眼睛一亮,“你都知……不对不对,你冬瓜脑袋咋个介么聪明?”
她抓起一把瓜子嗑起来:“你个耗子爬秤钩——自称自!莫来套我的话,等下让逐娃亲自说!”
她转身把酒水瓜子这些交给后厨门口的李萍,交代了几句。
“好,嫂子你放心!”李萍虽然也疑惑,但心性总归更稳妥。
蒋明眼睛一转,脑洞瞬间大开,猛地一拍大腿:
“我懂了!是不是乔叔之前认亲的事启发了你们?老邓家又找到失散多年的亲戚了?!还是说……有人带起铺盖卷来认祖归宗了?!”
陈芝梅翻了个白眼,懒得理这个胎神。
我就说嘛,你娃咋个就猜得到!
不一会儿,乔青山手里提着两罐军供午餐肉,带着妻女跨进门槛。
正说着话,门口传来清脆的车铃声,邓义朋驮着贾月荷也到了。
老太太拄着拐杖刚下车,乔青山赶紧迎了出去:“娘,你到了!”
“嗯,山娃!小雁!”贾月荷笑呵呵地打招呼,转头一眼瞅见刚下班进门的蒋桂林。
“桂林,你还夹着瓶白渠大曲?今天有口福咯!”
蒋桂林把酒往桌上一搁,大笑道:
“贾嬢嬢,逐娃儿今天搞得神神秘秘的,我咋能空手来?我猜啊,肯定是饭店要开到夏州城里去了!”
蒋明一听,指着那辆自行车,脸垮成了苦瓜:“老汉!你怎么又骑我车!”
“你的车?你的车怎么出现在我屋头!”蒋桂林斜睨了儿子一眼,歪嘴一笑。
小样,老子还治不了你。
此时,邓逐正哼着歌,颠锅的动作都带着笑意。
蒋明贼兮兮地溜进后厨,拿手肘捅了捅邓逐:
“逐哥,透个底撒!到底是不是认亲戚?要是真添了个人,我这前台第一猛将的地位保得住不?”
“爬爬爬,一边去,莫挡到我起锅。”邓逐憋着笑,一脚把蒋明踹出后厨。
“师姑!你晓得对不对!快告诉我!我浑身蚂蚁在爬!”
“那我告诉你, 你不能乱说!”
董丽兰神秘兮兮地凑过去,“你就是个大棒槌!哈哈哈,啥子都想晓得,炒菜咋不拿出这个劲头!”
啊——!
蒋明发出尖锐爆鸣!
……
店里包间,坐得满满当当。
李萍和陈招娣系着围裙,正麻利地摆着碗筷。
最后一道,火爆腰花来咯!
桌上早已摆满了菜:蒜泥白肉、鲫鱼豆腐汤、仔姜鲜锅兔、外焦里嫩的辣子鸡,还有凉拌老卤肉和拍黄瓜。
这场川菜盛宴,勾得所有人狂咽口水。
邓义朋拧开酒,绵柔的酒香混着菜香溢满屋子。
所有人都自觉地放下了筷子。
许月吟和邓逐对视一眼,脸颊微红。
瑶瑶坐在她身边,两只小手捂着自己的嘴巴,眼睛滴溜溜转。
“唔唔唔!”瑶瑶憋得在长条凳上扭来扭去。
“行了!”贾月荷抿了一口酒,眉头一挑,拿出大家长的威严。
“逐娃儿,你葫芦里到底卖的啥子药?再不开腔,我就拿拐杖敲你脑壳了!”
大家伙儿的八卦之魂被点燃,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“肯定是工商局那边发了啥子先进表彰!”乔青山笃定地点头。
“放屁,肯定是冷吃兔建厂成功,要把生意做到夏州了!”蒋桂林一拍桌子。
蒋明急得直跳脚,大声嚷嚷:“绝对是认亲!逐哥,是不是你哪个远房表叔从港岛回来了?打算投资咱饭店?!”
“去你的胎神!”邓逐笑骂了一句,端起酒杯,挺直腰板站起身。
在这个全家瞩目的高光时刻,他清了清嗓子,准备公布这件大事。
“今天把大家伙儿都喊过来,是因为咱老邓家——”
“窝晓得!窝晓得!”
就在邓逐即将掀开底牌的瞬间,瑶瑶猛地松开捂嘴的小手。
小丫头从许月吟怀里奋力探出身子,用那口带着浓浓川渝奶音的小嗓门,脆生生地抢答了。
“窝要当姐姐啦!妈妈肚肚里有小宝宝啦!”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邓逐酝酿了半天的深情台词,被自家漏风小棉袄一嗓子掀了个底朝天。
邓逐端着酒杯僵在半空,嘴角直抽抽。
吧嗒。
蒋明手里的木筷子掉在桌上,弹了一下滚到地上。
啊?我猜对了一半?确实是添人!
“咳咳咳!”
乔青山刚喝了一口酒,直接被呛得满脸通红,硬汉形象瞬间破功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诶!”
贾月荷威严的大家长做派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老太太激动得一把抓住邓义朋的胳膊,嘴唇直哆嗦:“真……真的?!”
蒋桂林则是盯着邓逐,又转头看向旁边傻愣着的胖儿子。
一股邪火直冲脑门,他抬起一脚就踹在蒋明的凳子腿上:
“你个龟儿子还有脸张嘴?!人家逐娃儿二胎都揣上了,你连个堂客的影子都没得!老子看你就来气!”
李萍手一抖,铁勺砸进海碗里溅起一朵水花。
陈招娣手里的脆花生壳被惊得捏了个粉碎。
瑶瑶眨巴着大眼睛,发现大家都不说话了,连明叔都挨踹了。
她还以为自己惹了大祸,赶紧把兔腿往嘴里一塞,缩回许月吟怀里,含含糊糊地找补:
“窝……窝不是故意抢老汉的话嘛……是真的嘛……”
许月吟捂着发烫的脸颊,肩膀一抖一抖的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短暂的停顿后,老邓家的火药桶终于炸了。
憋死老娘了!可算能说了!
陈芝梅猛地站起身,一把推开椅子,得意地叉起了腰。
她转身冲进后厨,端出一盆红鸡蛋。
红艳艳的,喜气洋洋。
“我宣布!”陈芝梅亮开了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。
“我家月吟肚子里揣上了!两个月了!今天早上刚从夏州人民医院查出来的单子!大家吃红鸡蛋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