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干呕声。
邓逐听到动静,把菜刀一拍就往后院冲。
天井边上,许月吟蹲在地上,一手捂着胸口,那张粉嫩的脸此刻煞白。
“老婆!”邓逐搂住她的肩膀,右手在她后背上顺着气,“咋又吐了?”
许月吟摆了摆手,喉咙里往外直泛酸水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邓逐懊恼地直拍大腿:“都怪我!昨天非让你尝那一口泡椒兔肉,那酸辣味太冲,把你这胃给刺激到了!”
“不关兔肉的事。”许月吟撑着发软膝盖站起来,顺势靠在邓逐怀里。
“其实前天就开始了,闻着油烟味就反胃,吃啥都恶心。”
邓逐心里咯噔一下,一把将她横抱起来:“走,我借个自行车,带你去镇卫生所找大夫看看!”
话音刚落。
陈芝梅也冲了进来,一巴掌糊在邓逐后脑勺上。
“哎呦——妈你打我干啥!”邓逐抱着媳妇,没法躲。
“去啥子镇卫生所?那个破地方,连根温度计都量不准!”
陈芝梅横眉竖眼地骂道,反手抢过许月吟扶着,“去夏州人民医院!挂大号!”
邓义朋也愣住了,想开口问,又怕挨骂。
“看啥子看!先别声张!”陈芝梅压低了嗓门,“万一不是,空欢喜一场!查了再说!”
邓义朋如梦初醒,连连点头。
陈芝梅转过身,冲邓逐吼:
“愣到起干啥子?你娃真的是灶膛里的火钳——不拨不动!去前面喊蒋明和丽兰把店看好!”
董丽兰来了,听着陈芝梅的交代,眼睛一亮,赶紧把胸脯拍得邦邦响:
“嬢嬢放心,店里有我们!这是天大的喜事!”
蒋明一脸懵逼地看着邓家五口人往镇口车站赶。
“逐哥!到底啥情况哦?”
“回来再跟你细说!”邓逐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。
班车摇摇晃晃地驶上了去夏州的路。
瑶瑶乖巧地坐在邓逐腿上,两只小手捧着许月吟的脸颊揉搓。
“妈妈,你是不是生病了呀?脸好白哦。”
许月吟把头靠在邓逐肩膀上,伸手捏了捏女儿小爪子:“妈妈没事,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。”
瑶瑶琢磨了一下,突然鼓起腮帮子,凑到许月吟肚子前“呼——呼——呼”吹气。
“窝帮妈妈吹一吹,痛痛飞走啦!”
车厢里几个大婶看着这软萌的小模样,乐得捂着嘴直笑。
许月吟心头一软,捧起女儿的脸重重亲了一口。
她偏过头,额头抵着邓逐的下巴:“老公,万一去查了,没怀上咋办?”
邓逐握住她的手:
“不管是不是,回去我把后院的油烟灶搬远点,再给你搭个躺椅。以后当老板娘,不准多干活了。”
许月吟没再吭声,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去往夏州路上,邓逐觉得这几十里路,比前世三十年还漫长。
夏州人民医院,妇产科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行色匆匆。
邓逐坐在长椅上,右腿紧张得止不住地抖。
邓义朋站在走廊尽头,来回转圈。
“老汉儿,你冷吗?”瑶瑶仰起小脑袋,“你腿咋个一直抖呀?”
“不冷。”邓逐干脆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,“来,老汉儿给你坐弹簧床!”
说着,他故意加大抖腿的幅度。
瑶瑶被颠得咯咯直笑,小辫子一翘一翘的:“哈哈哈,爸爸慢一点!比班车车还要抖!”
看着孙女天真无邪的笑脸,邓义朋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些。
十多分钟后。
“吱呀——”
诊室的门拉开。
陈芝梅走了出来,她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嗓门嚷嚷,一言不发。
邓逐的心提了起来。
他把瑶瑶放在地上,硬着头皮走过去,伸手揽住老妈的肩膀。
“妈,没怀上也没事。月吟身体好就行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陈芝梅霍地抬起头,一把掐住邓逐的胳膊。
“你个瓜娃子!是真的!两个月了!”
“啊!”
邓逐僵在了原地。
“老婆子……”邓义朋咽了下口水,“咱老邓家……又要添丁了?”
陈芝梅终于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。
邓逐站在走廊正中间,周围的嘈杂人声仿佛都远去了。
前世,两个人努力了无数次,始终没要上孩子。
后来,月吟走了,连带着那些遗憾,成了他心里永远难愈的窟窿。
那些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遗憾,突然和眼前这张写着“宫内早孕”的化验单重叠在一起。
邓逐眼眶一热,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。
这时,诊室里头,许月吟出来了
她看着走廊上老邓家四口人,轻声喊道:“老公。”
邓逐回过头。
“谢谢你来了。”许月吟看着他的眼睛。
邓逐自然知道什么意思。
谢谢你跨越时空,来到我身边。
谢谢你这一次没有缺席,把我拉出泥沼。
邓逐红着眼眶,上前一把将许月吟抱进怀里。
这踏马才是老子重生的最大意义!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真理!
“哎呀你个龟儿子爬开!莫把月吟挤到了!”陈芝梅赶紧教训邓逐。
邓逐低头盯着许月吟小腹,一米八的大老爷们,双手愣是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瑶瑶挤了过来,扒拉着邓逐的裤腿,满脸疑惑:“老汉儿,弟弟是咋个跑进妈妈肚肚里头去的哦?”
许月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“谁告诉你是个弟弟了?”
瑶瑶小眉头拧在一起。过了两秒,她突然亮起双眼,兴奋地蹦了起来。
“妹妹也行!那窝就是姐姐啦!窝要当姐姐啦!”
邓义朋将孙女捞起来,架在自己肩膀上:“对头!咱们瑶瑶以后就是姐姐了!”
“窝是姐姐咯!驾!爷爷冲鸭!”瑶瑶骑在爷爷脖子上,开心得直拍手。
陈芝梅雄赳赳气昂昂地下令:“老邓!你去一楼排队缴费!我出去买点东西!”
邓义朋接过缴费单,脚下生风地往楼梯口去。
陈芝梅则风风火火地往医院大门外跑。
邓逐扶着许月吟,让她在长椅上坐下,从挎包里翻出水壶给她倒了杯温水。
“医生咋交代的?”
“医生说一切正常,就是有点贫血。”
许月吟双手捧着水壶盖子。
“让我注意休息,千万别闻重油烟,重活是一点都不能干。”
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,许月吟忍不住笑起来:“你都不知道,刚才妈在诊室里差点没给医生跪下。”
邓逐忍不住吐槽:“就我妈那性子,没揪着医生的领子让人家开十全大补汤就算客气的了。”
两人安静说着体己话。
不一会。
陈芝梅兜着一大捧红通通的东西跑了上来。
“来来来!都过来!”
陈芝梅气喘吁吁地把怀里的东西展示出来。
满满一堆红鸡蛋,热气腾腾的。
她抓起两个最大的,塞进许月吟手里。
“今天是个好日子!全家都吃红蛋!月吟,你先吃,补补身子!”
许月吟捧着烫手的红鸡蛋,哭笑不得:
“妈,这才刚怀上两个月呢,哪有现在就发红鸡蛋的?您上哪买的这么多?”
“楼下巷子口有个老太婆在卖,我直接给全包圆了!”
陈芝梅手拿起一个蛋,简单剥壳直接怼进邓逐嘴里。
“吃!”
邓逐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,含混不清地抗议:“妈,还没剥完——”
“吃你的!哪来那么多废话!”
回程的班车上,太阳把光辉洒进车厢。
瑶瑶趴在许月吟的腿上,小手护着妈妈的肚子,小脑袋贴在上面听了半天。
“小宝宝在睡觉觉”。
车窗外,田坝里的干草垛子也染上金黄。
前排座位上,邓义朋破天荒地伸出手,握住了陈芝梅的手。
陈芝梅愣了一下,没抽回来。
邓逐搂着许月吟,看着前排老两口交握的手,看着怀里熟睡的瑶瑶,胸口暖得发烫。
高兴的劲头稍微平复了些,邓逐脑子里灵光一闪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刚刚在夏州城,光顾着激动了,忘了通知老丈人家。
那个老丈人,听到自己又要当外公了,一直端着的架子还能不能稳当?
邓逐咧嘴一笑:“老婆,你爸妈那边,咱安排谁去报喜?”
许月吟靠着他的肩膀,连眼睛都没睁,嘴角狡黠地一翘。
“你去。”
“凭啥是我去?”
“谁让你是老许家的女婿。”许月吟笑眼盈盈地看着他,语气里透着得意。
“而且不仅是我爸妈,等会儿回了镇上,你还要亲自去给奶奶报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