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口大锅在后厨一字排开。
案板上摆着三个不锈钢盆,装着等量的兔肉丁。
基础调料分成三份码在旁边。
严工把水银温度计插进第一口锅的油面下方。
“邓老板,第一锅我先来定个基准线。”严工翻开空白表格记录,“我报数据,蒋明负责操作。”
蒋明愣了一下,反手指着自己:“啊?我?”
“你手上功夫熟,又能排除邓老板的技艺干扰,这样数据才客观。”严工盯着水银柱,“我只管算,你只管炒。”
蒋明一听,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。
他笑嘻嘻地抄起铁铲,昂首阔步走到灶台正中间。
“咳咳!”
蒋明清了清嗓子,扭头冲邓逐扬起下巴。
“那个,小邓——点火!”
那语气,那架势,那微微上扬的尾音,跟邓逐平时吩咐他的口吻一模一样。
邓逐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没动。
蒋明见邓逐没反应,又喊了一声:“逐哥!点火!”
邓逐斜了他一眼:“你娃过瘾了没有?”
“嘿嘿嘿。”蒋明咧开嘴笑,“今天总算轮到我喊这句话了。逐哥你就让我爽一回嘛!”
叶志兴的秘书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这小胖子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……”
邓逐腹诽着,往炉膛里塞了一把干柴。
蒋明这小子体重一百八,有一百斤是反骨,剩下八十斤是心眼子!
火苗蹿上来,锅底的菜籽油开始冒泡。
蒋明双手握紧铲柄,腰杆子挺得笔直——这架势,恨不得把灶台当成阅兵场。
严工紧盯着温度计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一百四……一百五……”
蒋明已经把铁铲举到了半空。
“急啥子!油温不够!”严工大吼,“一百六十度!下肉!”
蒋明手一抖,整盆兔肉哗啦倒进去。
热油“滋啦”一声炸开,白烟腾起。蒋明条件反射般挥动铲子就要翻炒。
“不要翻!”严工盯着秒表,“等三十秒让它定型!”
蒋明硬生生把铲子悬在半空,胳膊僵在那里。
三十秒过去。
“翻!”
蒋明抡起膀子猛翻了一铲。
“慢点!频率控制在每八秒一次!”
“八秒是好久嘛?!”蒋明急得跳脚,自己炒菜还要受人管,“你倒是给我数嘛!”
灶底火势不等人。严工还在低头换算脱水率数据。
蒋明急得满头冒汗,铲子举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落。
“现在加料!”
“加哪个?!”
“盐!三克!”
蒋明抓了一撮盐扔进去。
“多了!我说三克!”
“三克是好多嘛!你拿个秤来称啊!”
这锅冷吃兔彻底乱了套。蒋明手忙脚乱地把那堆焦黑的肉块起锅装盘。
叶志兴夹起一块放进嘴里,他刚嚼了一下,立马呸的一声吐掉。
他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水,连连摇头:“严技术员,你这搞的啥子名堂哦。这东西搁嘴里跟嚼木头渣子差不多,吞都吞不下去。”
严工没接话,把温度计从锅里抽出来,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数据。
蒋明盯着那盘焦黑的肉,越看越不服气。
“刚才是严工喊的节奏不对!”蒋明把铲子往案板上一拍,“火候这个东西,哪能靠喊口令?让我自己来一锅,保准不一样!”
邓逐也没拦他,双手抱胸看热闹。
蒋明挽起袖子走到第二口锅前,亲自往灶底塞了几根柴。
大火烧起来。
他把第二盆兔肉全部倒进滚油。
蒋明根本不看什么温度计,抓起案板上的干海椒,一大把扔进去。
紧接着又抄起半碗汉源青花椒直接扣进锅里。
“白渠镇新派口味!”蒋明嘴里喊着,铁铲抡得飞起。
灶台上方腾起一团黑红的油烟。
辣椒在高温油里炸裂,呛人的辛辣味一下弥漫开来。
叶志兴、秘书和洪主任站在两米开外,接连打了好几个震天响的喷嚏。
蒋明自己也被呛得直咳嗽,眯着眼把菜起了锅。
这盘菜红彤彤一片,海椒花椒堆里勉强能找出几块肉——辣子兔!
秘书揉着通红的鼻子,硬着头皮夹了一块最小的肉丁放进嘴里。
他刚嚼了一下,整张脸拧成了苦瓜,眼泪直接淌了下来。
秘书捂着嘴跑到一边。
“咳咳咳!蒋明!”秘书拼命喊冤,“你娃是在炒菜还是在造毒气弹哦?!”
蒋明讪讪地把铲子搁下,退到一边挠后脑勺。
“行了,别丢人现眼了。”
邓逐直起身,走到第三口锅前。
蒋明本能地蹲下给灶底又添了些柴。
油温迅速攀升。
邓逐没拿温度计。他盯着锅面上刚泛起的一缕青蓝色微烟,手腕翻转。
第三盆兔肉顺着锅沿滑入滚油。
锅里发出一阵干脆利落的刺啦声。
严工随即按下了秒表。
他盯着邓逐的右手。
兔肉在油面翻滚收缩,邓逐单手握铲,匀速翻搅。
严工低头看了一眼秒表——下肉到第一次翻炒,间隔十四秒。
他翻回刚才那页纸,上面他用公式推算的最佳定型时间写着“15±2秒”。
邓逐卡在了十四秒。
兔肉表面刚浮起一层微黄,就将预混的香料粉倒入锅中。
粉料触到热油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复合脂香冲出铁锅。
严工再次掐表。
从下肉到加料,总计四十七秒。
他在纸上飞快演算——按照兔肉含水率和油温递增曲线,理论最佳加料窗口是四十五到五十秒之间。
邓逐又踩在了正中间。
严工的笔尖悬在本子上方,没再往下写。
他盯着邓逐调整灶底火势的动作——左脚轻踢炉门,火苗矮下去三分之一。
严工心算了一下节点的理论油温,再看邓逐那行云流水的翻铲频率。
全对。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地贴在标准数据上。简直就是个人形温控器。
那股麻辣干香顺着穿堂风,径直飘到了饭店外的大街上。
门口一个刚下班的胖工人停下脚步,使劲吸了吸鼻子。
“啥子味道?”
他探头往店里张望。
身后又跟上来三四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。
“邓老板搞新菜了?”
“走走走,进去看看!”
“走走走,进去看一眼,我肚皮里的馋虫都遭勾起来了!”
没一会,后厨门口就堵了七八个人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疯狂咽口水。
工人冲着里面扯开嗓门:“邓老板!你锅里煮的啥子神仙肉哦?我站在马路对面都闻到了!”
邓逐头也没回,顺口答道:“试做的新口味冷吃兔。等下大伙分着尝尝鲜!”
他看了一眼锅里兔肉的色泽,关火,起锅,控油,装盘。
一气呵成。
红亮剔透的兔肉丁裹着一层白芝麻,整齐地码在青花瓷碟里。
三盘菜并排摆在桌上。
第一盘,焦黑干瘪。
第二盘,辣椒堆里找肉。
第三盘,油润鲜亮,香气扑面。
蒋明盯着三个碟子看了两秒,自己先绷不住了。
“我那盘像火葬场,严工那盘像木材厂。”蒋明指着邓逐的碟子,“就逐哥这盘是正经饭店的出品。”
秘书在旁边揉着鼻子连连点头。
严工拿起筷子,从邓逐那盘里夹了一块兔肉。
他放进嘴里,牙齿咬破酥脆的外壳,紧实的肉纤维里渗出咸香的汁水。
他闭上嘴细细咀嚼片刻,才咽了下去。
他翻开记录本,手指在三组时间数据上来回划了两遍。
“我收回之前的话。”严工擦了擦镜片,“你的手感,比我的温度计准。”
邓逐拿抹布擦净手:“严工,建厂量产要定规矩,我完全同意,我的方案是这样的。”
“改良后的香料配方我写出来。”
“兔肉的切块大小、脱水熬制的时长、油温控制的区间、翻炒频次,这些工艺参数,我全部写进操作手册,对厂里公开。你负责根据实际改进、调整”
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邓逐。
邓逐迎着严工的视线,语气平稳:“这算是技术入股的技术标准。我会把它完善好。”
严工和洪主任对视了一眼,眼里满是赞赏。
“邓老板大气。”洪主任笑呵呵圆场,“有你这句话,这事儿就稳当了。”
“行。”严工抬起头,“操作手册你来写,我们按这个标准上生产线。”
“妥了!”叶志兴也兴奋附和,“封口机后天就到厂里,到时候直接开干!”
前厅的喧闹声越来越大。
晚市的饭点彻底到了。
“今天试菜的冷吃兔,五香、麻辣、泡椒三个味。”邓逐冲着大厅喊,“每桌送一小碟,尝个鲜!”
食客们叫好声连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