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素秋拍着许月吟的手背,迟迟舍不得松开。
她眼角弯起几条细纹,冲着巴金笑道:
“巴老,小许那篇寻亲文章底子极好。我看啊,刚好适合咱们《收获》的纪实专栏。字字句句,都在灶台烟火里泡过,真实得很。”
桌上几位文化人全都抬了头。
邓逐挑了下眉毛。
好家伙,《收获》!那可是八十年代全国文学期刊里的泰山北斗。
巴老亲手创办的,全国专业作家排着队都摸不着门槛。
能在上头登一篇,放眼整个夏州文坛都得抖三抖!
巴金端起白瓷茶缸抿了一口,笑着点头。
他抬手示意,旁边的李小林赶紧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带签名的《家》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文章写得扎实,以后多多合作。”
许月吟指尖微颤,在衣角上用力蹭了两下,这才屏住呼吸,双手接过那本书。
她眼眶一红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巴老先生!”
起身时,她感激又幸福地和邓逐对视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张景蘅起身,把那张即兴挥毫的水墨鱼跃图卷成筒,一把拍在邓逐掌心。
“这画送你了。权当交个朋友。”
说完,他转头看向许月吟,语气温和:
“小许,以后有机会来蓉城,上我画室玩。我们学习交流。”
潘启元急了,赶紧掏出名片往许月吟手里塞:
“小许同志!你那套配画我还惦记着呢!回去画好了寄给我,地址在背面,省画院三楼!”
李蔚然则攥着邓逐的手,死活不撒开:“下次来蓉城,必须上我家做顿饭!不来就是看不起我老李!”
“老李,你这是耗子掉进米缸里——光想捡便宜哦!你是觉得邓师傅手艺好,不想花钱下馆子吧!”
潘启元在旁边挤眉弄眼地拆台。
“你晓得个锤子!”李蔚然脖子一梗。
“认识了邓师傅这种手艺,我还去啥子国营饭店?我脑壳又没长包!”
邓逐被他摇得半边身子发麻,赶紧赔笑:“李老师,您松手,我这胳膊还得拿锅铲切菜呢。”
“那你答应没得?”
“答应答应!”
李蔚然这才松了爪子,一张老脸笑出满嘴牙花子。
后厨的门缝后头。
刘大厨捏着一块油腻的抹布,浑身僵直。
他眼睁睁看着张景蘅主动送画,巴老亲手递书,那帮省里领导都请不动的大人物,围着个乡镇个体户争着留名片。
“啪嗒。”
抹布滑掉在脚面上,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旁边切配的帮厨伸长脖子往外瞅,酸溜溜地开口:“刘师傅,这小邓师傅真有那么神啊?”
刘大厨嘴唇哆嗦了两下,硬是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输得底裤都没了,还有啥好说的。
前厅里,邓逐也没空着手。
他顺手扯过点菜单,刷刷写满,递给程素秋:“程教授,这是那道姜汁玉簪的方子。不用拘泥啥子火候,回去照着弄,简单下饭。”
程素秋展开瞅了两眼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:“要得!这个宝我收了!”
许月吟拉开随身的帆布包,翻出一张巴掌大的速写纸。
那是她趁着后半场,用炭笔偷偷在膝盖上勾的巴金侧面小像。
老人微微垂着眼,筷子搁在碗沿,神色安详。
几根极其简单的线条,稳稳写出了文坛泰斗的神韵。
巴金接过去端详了几秒,赞许地点头:“画得好。”他递给李小林,“小林,夹好。”
邱明远端着茶杯站在旁边,看得后槽牙直泛酸。
这帮大佬来夏州几天了,水泼不进,今天硬是被个毛头小子和他老婆哄得团团转。
他放下茶杯走到邓逐身侧,伸手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。
“邓师傅,厨师考试的事,我会和你师父董老商量,你安心等通知。”
邓逐背脊挺直,郑重鞠躬:“谢谢邱市长。”
邱明远微微点头。
这小邓手艺硬得邪门,还能搭上蓉城文化圈的线,这种人情,必须赶在别人前头做实。
邓逐本想留大佬们明天去镇上饭店坐坐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人家明早要去乐山采风,行程很紧。强留不如留个念想。
……
夜色浓重。
借着邱市长派的吉普车,邓逐三人踏上了回白渠镇的土路。
后排座位上,蒋明满脸得瑟的红光,翘着二郎腿晃悠。
“逐哥!你猜刚才刘顺忠那个帮厨,跑过来问我啥子?”
邓逐握着方向盘,头也没回:“问你啥时候滚蛋?”
“扯淡!”蒋明挺直腰板,用大拇指比划着自己。
“他问我师从何处!我说老子是董白石老先生的关门弟子,他当场给我递烟!整整两根梅花牌!”
邓逐瞥了一眼后视镜:“你爹才是董派传人,跟你有个锤子关系?你撑死算个家属。”
坐在副驾驶的许月吟捂着嘴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蒋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,嘟囔着:
“咋个没关系嘛……我好歹切了七年墩子,算半个传人不过分吧……”
夜风顺着车窗缝隙灌进来,吹乱了许月吟额前的碎发。
她把那本《家》贴在胸口。
“以前……”她嗓音有些发涩,“我以为只能当个被打骂的物件。”
“今天巴老跟我说话的时候……”她猛地停住,牙齿咬住下唇。“邓逐,我突然觉得我活过来了。”
“我不仅是瑶瑶的妈,你的老婆。我也是许月吟。”
邓逐听得心头一软,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指,紧紧攥在掌心。
“你一直都是许月吟。”邓逐安慰道,“以前是蒙了灰,现在只是风吹开了。”
回到镇上饭店。
邓逐洗漱好靠在床头,他调出系统面板。
一排金色的数字差点闪瞎他的眼。
【灵光值:。】
数字还在跳!今天一场招待宴,这帮文化大佬给的情绪价值爆表,硬生生涨了五百多点!
紧接着,一条提示框弹了出来。
【灵光反哺·第二阶段激活。】
【检测到宿主配偶正处于灵感高频接收状态。倒计时:8小时。】
???
邓逐愣在当场。
啥玩意?第二阶段?
之前系统只说反哺能提升许月吟的美术和文学素养,没说还带强制进化的啊!
他刚想守着看系统到底要作什么妖。
一股困倦砸进脑仁。
眼皮重如千斤,整个人往下一出溜,直接倒在枕头上打起了呼噜。
半夜。
许月吟在被窝里坐了起来。
她大口喘着粗气,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脑子里涌入无数画面——宫保鸡丁的枣红糖色、大千干烧鱼的留白意境、油锅翻腾的白烟、甚至是食材细微的肌理纹路。
一帧一帧,清晰入毫。
她翻身下床,拨亮煤油灯,铺开草纸,抓起钢笔。
笔尖落纸,线条顺着脑海里的残影倾泻而出,根本停不下来。
天刚蒙蒙亮。
邓逐被桌边“唰唰”的摩擦声吵醒。
他揉着落枕的脖子坐起来,定睛一看。
书桌上,铺满了画稿。
一张、两张、三张……整整十一张。
最上头的招牌设计,写着“逐味川香”四个大字。
字形不是死板的正楷,笔锋里带着股泼辣的野性,收笔处又透出烟火气的圆融。
菜谱分镜画得更是头皮发麻。每一道菜,从鲜活的食材切配,到下锅爆炒,再到装盘的油亮色泽,全做了精准标注,仿佛隔着纸都能闻到那股子糊辣味。
邓逐越翻越心惊。
这根本不是昨天晚宴上那种普通的速写!
这构图、这层次,放在几十年后都是设计院的拿奖水平!
直到他翻出最后一张压底的画稿。
那是“逐味川香”的品牌图腾。
纸面边缘被他下意识掐出一道死褶。
图腾正中,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剪影。
以此为中心,外围散开一圈密密麻麻的放射状线稿,粗细不一,野蛮交织,却把中间的图案牢牢拱卫出一种极具神圣感的张力。
哪怕只是黑白的线稿,那股从内向外迸发的刺目感,却直愣愣地撞碎了邓逐的视神经。
这意境,跟他脑子里系统每次做菜爆出的完美级金光,一模一样!分毫不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