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逐捏着那张品牌图腾,端详了许久。
许月吟疑惑道:“画得不好?”
“好得过分了。”邓逐笑着摇头,“月吟,这圈外放的线条你咋想出来的?”
一说起这个,许月吟不禁轻笑起来:
“昨晚脑子里就是这个样子。一闭眼,这些线条就在脑袋里打转,像有人把画好的东西直接塞进来,我照着描就是了,一口气画到天亮。”
邓逐心里直呼好家伙,系统灵光值真是厉害。
“累不累?别画秃了。”他把稿子叠好塞进抽屉。
“你才秃。”许月吟娇嗔白了一眼,“比平时还清醒嘞。”
……
午市一开张,饭店大堂被工人填满。
老陈扯着嗓门喊:“邓老板!听说你昨天给市长掌勺去了?我们车间都传疯咯!”
“瞎传个锤子。”邓逐打着哈哈,“是给省里采风团做饭,市长就是顺带吃两口。”
“那也了不得嘛!”老陈边吃边追问,“我们厂长敬酒都排不上号的人物!”
何军强放下筷子,打断老陈:“老陈你少搁这儿吹牛。人家邓老板忙着出菜,你莫打岔。”
“何厂长你莫拦我嘛。”老陈乐呵呵地畅想,“我和市长都吃过邓老板的菜,四舍五入,我也算个大领导了!”
“你算个锤子领导。”何军强坏笑着拿筷子点他,“你顶多算个干饭骨干。”
大伙笑得前仰后合,纷纷起哄当领导。
蒋明也凑热闹:“辣子鸡来了!老陈你是领导,癞疙宝穿西装嘛!”
午市收摊,食客散尽。
许月吟拿抹布把桌子擦几遍,轻轻摊开那本巴金签名的《家》和张景蘅的水墨画。
“你们快来看,昨天拿到巴老先生的签名,还有大画家的作品!”
瑶瑶第一个扑上去,小手指头虚点着纸面:“妈妈!嘞个鱼摆摆在飞!它飞去哪儿呀?”
“飞你肚子里咯。”邓逐轻戳瑶瑶小肚子,把她逗得咯咯笑。
陈芝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落款,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“月吟,这三个字念个啥子?”
“张景蘅。张大千先生的后人,省画院的大名家。”
“我的乖乖……”陈芝梅惊得嘴巴张老大。
邓义朋伸手刚想摸摸那画纸,就被陈芝梅一记暴栗。
“你那个烟熏爪爪给老娘缩回去!”陈芝梅瞪圆了眼睛。
“你以为这是供销社的糊墙纸啊?!这可是传家宝!”
邓义朋悻悻地缩回手,嘀咕:“我就看看嘛……这画,两条鱼能换台拖拉机不?”
“拖拉机个锤子!”陈芝梅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。
“市长都给咱家逐娃敬酒!这画是大人物送的,少说能换个十七寸的大彩电!”
瑶瑶一听彩电,兴奋地蹦跶起来:“彩电!窝要看熏悟空!他会翻跟斗!”
蒋明一把将瑶瑶捞起来,翻了两个跟斗:“瑶瑶也是孙猴子嘛!”
许月吟又把昨晚画的十一张稿子铺开。
陈芝梅扫过那些精细的菜谱分镜,最后盯住最上头那张写着“逐味川香”的招牌设计。
那字写得张扬跋扈又透着股烟火气。
“月吟……这四个字,真是你写的?”
“昨晚随手画的。”
陈芝梅一把拽住许月吟的胳膊,眼神炽热:
“咱们饭店要是挂上这块牌子,整个白渠镇没得第二家能比得上!真漂亮!”
许月吟被长辈夸得红了脸,抿着嘴轻笑。
邓逐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,心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满足感。
他老婆,早就不是那个只能在灶台前打转的妇女了。
热闹散去。
邓逐闲得无聊,开始看董丽兰备考二级厨师的笔记。
邓逐看着第一页的理论,眉头拧结:“呈味物质……相乘作用与消杀作用……”
这每个字拆开他都认识,凑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书。
他往后翻,挑了道简答题:【默写国营标准下,鱼香味型的糖、醋、盐、酱油标准绝对克数,及味觉转换的生理学名词。】
邓逐盯着题目,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。
调个鱼香汁他闭着眼睛都能弄,泡椒、糖醋……系统冒“金光”就代表完美。
可要让他用文字写出克数,还要扯什么生理学名词,这不是扯淡吗?
“老子炒菜从来是看菜下碟!姜葱蒜大小不一,陈醋的酸度都不一样,豆瓣酱每批次咸度还有差别。
让老子背死克数,写少了算错,写多了也算错!”
邓逐在心里吐槽。
他在草纸上烦躁地写下:“随手抓,尝一口不够再加。”
想了想,又划掉了。
书上要是敢这么答,考官能把卷子搓成团塞他嘴里。
“咚”的一声,瑶瑶搬个小板凳,一屁股坐在邓逐腿边。
“老汉儿,窝陪你念书书。”
“你认得字?”邓逐揉了把她的羊角辫。
“有的认得!”瑶瑶食指戳在笔记本上那个复杂的“蒜”字上,奶声奶气地念,“明叔说蒜鸟……”
念完,她又指着旁边的“消”字。
小脑袋琢磨了半天,忽然抬起头:“老汉儿!介个‘消’字,是不是‘削’苹果的‘削’的哥哥?它长得好像哦!”
许月吟捂着肚子笑出声,走过来弯腰把瑶瑶抱进怀里:“邓玉瑶小同志,你再捣乱,你老汉儿今晚这书就白看了。”
“窝在帮忙认字字嘛!”瑶瑶搂着许月吟的脖子抗议。
许月吟把孩子安顿好,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好的草纸,拉过条凳子坐在邓逐对面。
带着肥皂香的微风拂过,抚平了邓逐心头的烦躁。
“卡哪儿了?”
“鱼香味型的死标准。”邓逐抓了抓头发,把本子推过去。
“这上面非让写糖醋盐的绝对克数,还有啥子味觉消杀。我平时全凭手感,这考试非要逼着人背这些刻板数字,要命。”
许月吟低头扫了一眼那段密密麻麻的克数表格和生理学解释,目光只停顿了片刻。
随后她拿起铅笔,在草纸上刷刷写下两行字。
“这书上写得唬人,其实就是套公式。你别管它表格里有多少种重量,你找规律……”
她用笔尖点着草纸,声音温软却逻辑清晰:
“你看,不管是炒肉丝还是烧茄子,国营考题的基础分量都是半斤(250克)。你只要死记半斤食材对应的基础克数是15克糖、15克醋。”
她抬眼看着邓逐,继续说:“然后记住比例:‘一糖一醋三酱一盐’。遇到填空题,不管它出几斤食材,你拿基数一乘就出来了,根本不用背那张大表。”
“那啥子味觉消杀和相乘呢?”
“文绉绉吓唬人的。”许月吟轻笑一声。
“消杀就是‘一物降一物’,比如放糖压苦味;相乘就是‘提鲜’,比如味精加点盐会更鲜。你考试时,脑子里想着去腥提鲜,笔下写‘消杀、相乘’,这题就拿满分了。”
邓逐在心里默算了一遍,豁然开朗。
“我日。”邓逐盯着自家媳妇,眼神像看个宝贝。
“原来这就是我平时干的活?给它披了件知识分子的皮而已?月吟,你不去教书简直是屈才了!”
这老婆划重点比他颠勺还利索,三两句就把他脑子里堵着的那层浆糊搅开了。
许月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,嗔怪地瞪了他一眼。
她翻到“川菜二十四味型全解”那一页,目光快速扫过。
就看了一遍。
那些繁复的比例、死板的刻度和拗口的理论名词,竟也就记下了。
她闭着眼睛把二十四个味型的克数和理论解释,倒背如流。
许月吟捏紧了纸页边缘,心跳渐渐快了起来。
从今早画图到现在,这种清醒、过目不忘的状态,再次出现了。
……
次日上午。
门外传来清脆的“叮铃铃”车铃声。
蒋明探出脑袋往外看,一口白牙咬得咯咯响。
蒋桂林骑着一辆崭新自行车停在饭店门口,满脸红光,春风得意。
“把书搬进去。”蒋桂林拍了拍后座上几本书。
蒋明蹲在地上没挪窝,幽怨道:“我的车……”
“老子生了你,车就是老子的!你个宝器跟老子分啥子你我!”
蒋桂林利索地解开麻绳,把书一股脑塞进迎出来的邓逐怀里。
“哈哈哈恭喜师弟哦!你能考试了!书是师父让我送来的,全是干货,你拿去看!莫听这个龟儿子瞎咧咧!”
蒋明苦着脸哀嚎:“逐哥你看他嘛!老子花钱买的车,他骑起四处去显摆!半夜吃桃子——拣到耙的捏(欺负老实人)!强盗进村都没他这么理直气壮!”
“爬爬爬!老子骑两下咋子嘛,又没给你骑落个轮胎!”蒋桂林笑骂了一句。
邓逐低头一看——《烹调技术》《食品卫生》《饮食业成本核算》,全翻得卷了边,夹满纸条。
“师父昨天打电话到厂里。”蒋桂林掸了掸袖子,“市里跟他通了气,破格给你安排三级考试。看完这三本,笔试稳过。看不完……”
他抱起胳膊:“那你就求我划重点。”
邓逐正想拒绝,蒋桂林又开口了。
“报名表在我兜里。”
邓逐顿时变脸,笑嘻嘻地推开蒋明:“好师兄!蒜鸟蒜鸟,蒋明快给我师兄倒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