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明手脚麻利地剔鸡腿肉。
鸡腿肉是“活肉”，富含脂肪和筋膜，炒制后嫩滑多汁、有弹性，不易变柴。
邓逐则站在灶台边调碗芡。
醋、酱油、糖、盐巴、料酒，五样调料按照菜谱比例依次入碗。
宫保鸡丁的魂，全在这一口“荔枝味”里。
差一钱成了糖醋味，多一分就变鱼香味。
邓逐拿铁勺尖蘸一点酱汁尝了尝，满意地扬了下下巴。
前厅传来热闹动静。
刘大厨的压轴菜开水白菜上桌了。
白瓷盅里汤色清澄，一棵白菜心立在高汤中央。
叶片微微散开，像白玉莲一般绽放。
邱市长先动勺，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。
他享受得眯起眼，对沈局长开口：
“好汤。老刘这碗开水白菜，算是得了他师父黄运信的真传咯。”
程素秋用细瓷小勺慢慢抿着，眉头彻底舒展：
“老母鸡、排骨、火腿，足足吊了四个钟头，中间扫了三遍沫子，才出得来这股子清亮。刘师傅是下了大力气的。”
巴金放下勺子，侧头冲李蔚然感慨：
“这汤有功夫，也是我们川菜的底蕴，不光是只有麻辣嘛。”
李蔚然夹了一筷子白菜心嚼得吧唧响：“菜心入味透了，绵软但不烂，巴适！”
张景蘅连画笔都搁下了，端起小碗连干三勺。
潘启元在旁边探着头小声嘀咕：“老张，你画画的时候都没这么专注过，莫把舌头烫熟了。”
张景蘅头也不抬，继续喝汤：“不喝就被你个土匪抢光了。”
沈局长放下碗，冲邱市长打了个哈哈：“邱市长，这碗汤怕是今晚最压轴的一道菜了。”
这话顺着门缝一路飘进后厨，刘大厨眼角那几道褶子全舒展开来。
他瞥了邓逐这边一眼，冲身边的帮厨扬起下巴：
“听到没得？开水白菜这道菜，没三年苦功夫，端出来也是丢人现眼。”
一道家常的宫保鸡丁，不可能比得上国宴菜吧？
那语气没带多少恶意，但厨师之间的较劲味道，整个后厨都闻得出来。
蒋明压着嗓门，凑过来：“逐哥！你听到没得？人家说那碗汤是今晚最好的菜！风头全遭抢咯！”
邓逐眼皮都没抬一下，随手掂了掂手里的碗芡。
“慌个锤子。把花生米炸上。”
蒋明一肚子的话只能咽回去，认命地转身去起油锅：“皇帝不急太监急，我就是个烧火的命。”
前厅这头，一盅开水白菜见底，气氛彻底松泛下来。
这些个不辣的菜吃得程素秋心满意足，她看向旁边安静坐着的许月吟：
“小许，你文章写得扎实，这配画也不错，国画底子应该有些年头了吧？”
许月吟微微坐直了身子，语气得体：
“程教授，我都是随性画的。小时候跟着我爸学了点基本功，这两年才认真琢磨。”
她心里悄悄吐舌头，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前在美术学院受过科班训练吧。
张景蘅挑着眉毛看了她一眼：
“你给大千干烧鱼画的那张配画，鱼身上那几笔飞白，是没骨画法。”
许月吟大大方方地点头：“嗯，我请教过镇上的周先生，没骨法画吃的更鲜活，就试着用了一下。”
潘启元端着茶杯凑过来，冲许月吟咧着嘴乐：“小许，就你这两张小画，放到我们画院的结业展上去都不算丢人！”
后厨里，邓逐起锅，烧油。
油温刚到七成热，裹了薄薄水淀粉的鸡丁顺着锅边滑入热油中。
邓逐控制着火候，长柄铁锅铲翻得飞快。
鸡丁在热油中迅速泛白，断生后立刻捞出控油。
“好了好了！花生米出锅！”蒋明用笊篱把炸得酥脆花生米递过来。
锅底留少许底油，干辣椒段和花椒粒入锅，微火慢煸。
一股子呛鼻的糊辣香在厨房里炸开。
鸡丁回锅，大火猛催，邓逐赶紧将调好的碗芡顺着锅边一圈淋下去。
“刺啦——！”
高温激发调料。
酸甜的香气争先恐后地蹿出锅口，醋的醇厚冲劲和白糖熬化的焦香，让人胃口大开。
炸好的花生米和切成马耳状的葱段最后下锅，锅铲翻飞三次，关火起锅。
全套动作行云流水，眨眼间便已起锅！
【完美级·宫保鸡丁！开胃消食，温中散寒。】
邓逐很满意，一把扯下腰间的围裙。
“走，上菜！”
前厅里，许月吟正跟程素秋聊得投机，余光瞥见邓逐走过来，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邱市长、巴老先生、程教授，宫保鸡丁来了！”
邓逐把菜放在桌上，冲许月吟眨了下眼。
“请各位领导、大师指点。”
一桌人的目光全被盘子吸了过去。
鸡丁色泽枣红油亮，裹着一层莹润的糖色。
整盘菜干干爽爽，没有一滴多余的油水漫出盘沿——“见油不见汁”，是对厨师勾芡和火候把控的极致考验。
“一看就勾出馋虫咯！我先来告一盘！”
程素秋的筷子第一个伸了出去，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鸡丁送进嘴里。
“这荔枝味，调得正宗。”
她闭着眼细细咀嚼，随后忍不住拍了下桌子：
“外头十家馆子有九家调的是糖醋味，甜得把人喉咙管都要腻住。
这道菜是晚清四川总督丁宝桢发明的，所以叫‘宫保’。正宗的宫保鸡丁，讲究的是‘小荔枝味’。”
程素秋睁开眼，目光灼灼地盯着盘子：
“入口先酸，回味微甜，嚼到最后，干辣椒的糊辣和花椒的微麻才在舌尖炸开！
酸、甜、咸、辣四味调和，多一分少一分味型就垮咯。
邓老板，你这手火候，绝了！巴老，您快尝尝。”
旁边潘启元早就忍不住了，嘴里包着鸡丁，含糊不清地嘟囔：
“程教授你慢慢讲理论嘛，我先替你们验验毒！”
巴金夹起一块鸡丁，从容地送进嘴里。
刚嚼两下，老先生的筷子悬在半空，整个人硬生生定在原位。
李蔚然试探着喊了两声，巴金这才如梦初醒，根本没接话，手里的筷子再次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。
李蔚然看这架势，赶紧也伸筷子抢了一块。
鸡肉入口，嫩得几乎不用费力嚼，复合的香味在口腔里横冲直撞。
李蔚然冲着对面的潘启元吼道：“老潘你慢点夹！这鸡肉咋个恁嫩哦！”
潘启元头都快埋进盘子里了，筷子挥出残影：“你喊你的！我吃我的！手慢无懂不懂？”
邱市长一看这群文化人斯文扫地，哪还顾得上领导架子，赶紧也加入战局。
一块鸡丁下肚，邱市长拿筷子敲着盘沿，冲旁边的沈局长挑眉：
“老沈，你刚才那句‘压轴’，怕是说早咯。”
滚烫的肉汁烫得沈局长直吸溜气，却硬生生包在嘴里舍不得吐，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糊辣香，只能含糊地连连点头。
张景蘅最鸡贼，一声不吭，专挑那些裹着浓郁糖醋汁的肉丁下手，吃得飞快。
在一桌子斯文扫地的大佬中间，许月吟没去凑热闹抢菜。
她水盈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，和邓逐碰了个眼神，眉眼间全是与有荣焉的小得意。
没过多久，好大一盘宫保鸡丁，只剩几粒可怜的花生米在盘底打转。
邱市长意犹未尽，把花生米蘸着糖醋红油刮干净，这才舒了口气。
刘大厨看着服务员把那个空盘子端下来。
他感觉被毛头小子隔空抽了一记清脆的耳光，老脸火辣辣地烧。
他捏紧手里的白毛巾，灰溜溜地缩回了灶台前。
巴金放下筷子，拿手帕擦了擦嘴角，看着站在桌边的邓逐：
“小邓师傅，这正宗的宫保鸡丁，比蓉城国宾馆的师傅炒得还要地道！你这手艺，绝对不是野路子出来的。师承何人呐？”
邓逐回答：“回巴老的话，我师父是董白石老先生。手艺有一部分是师父和我奶奶教的，不少都是在灶台边上瞎琢磨。”
听到董白石的名字，巴金了然地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名师出高徒，这就不奇怪了。
沈局长擦着汗，冷不丁问了一句：“邓老板，你手艺这么硬，考过厨师等级没得？”
邓逐无奈地摊了摊手：“沈局长，考等级有年限要求。我学厨时间不够长，现在连个报名的资格都没得。”
沈局长一听眉头微皱，扭头深深看了邱市长一眼。
这么顶级的厨师连个职称都没有，以后市里再有重量级接待，让个“个体户”来掌勺，面子上挂不住。
邱市长继续低头抿了口茶。
破格这事儿涉及制度，不是拍个胸脯就能办的。
但巴老在场，程教授在场，省文联的人都在场。
今天办了，是顺水人情，是政绩；今天不办，传出去就是夏州不识货。
他侧身跟沈科长低声交换了几句，沈科长点了点头，确认了政策口子。
邱市长放下茶杯，看着邓逐。
“邓师傅，今天这一桌菜，我邱某人在夏州地界吃了半辈子饭，拍得了这个胸脯——你的手艺不该被条条框框卡住。”
他顿了一顿：“回头我跟劳动局打个招呼，给你破格安排一次厨师等级考试，年限的事情不用你操心。”
邓逐没料到这顿饭的尾声还有这么一出，朝巴金和邱市长各鞠了一躬：“谢谢巴老，谢谢邱市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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