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景蘅微眯着眼,盯着盘里那条鱼看了许久。
琥珀色的浓稠酱汁顺着焦酥的鱼皮缓缓淌下,青绿色的蒜丝轻盈地搭在鱼脊上。
整个白瓷大盘边缘干干净净,留白恰到好处,硬是把一道乡野炒菜摆出了水墨画的意境。
他是画痴,更是张大千的儿子,看菜如看画。
这鱼身上酱色的深浅过渡,和他记忆里母亲在内江老家土灶上烧的那条鲤鱼,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!
根底是一样的。
但这道菜,却在老根底上抽出了新芽。
盘边留白,鱼身见层次,青蒜压住了油腻的气口。
这不是死板的传承,这是把画里的章法,融进了那口烧红的铁锅里。
张景蘅喉结微滚,拿起竹筷,稳稳夹了鱼背上的一块厚肉,送进嘴里。
鱼皮酥脆的声响在齿间微绽,紧接着,醇厚的豆瓣酱香裹着鱼肉的鲜甜,犹如压抑已久的火山,在口腔里散开。
鱼肉紧实滑嫩,一丝一丝地断裂,焦糖的微甜托底,顺着喉咙暖烘烘地落进胃里,驱散了满身的疲惫。
鱼肉下肚,他似乎看到这幅“画”中鱼在水波中微微起伏,仿佛随时要甩尾跃起,活脱脱有了生命!
张景蘅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,眼眶泛了红。
他想起母亲熏黑的脸庞,想起那个永远缺席的父亲,想起自己大半辈子活在“张大千后人”这个标签里。
可眼前这条鱼,没有被名气绑架,它干干净净地活出了自己的滋味。
“呼——”
张景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霍然站起身,神色肃穆,朝着后厨的方向郑重拱了拱手。
桌上,瞬间鸦雀无声。
李蔚然夹着兔肉的筷子悬在半空,潘启元嘴里还包着半块辣子鸡,邱市长更是瞪大了眼,后背出了一层毛汗。
张景蘅声若洪钟:“大千二字落在这盘鱼上,不算糟践!”
他指着桌上的白瓷盘,目光灼灼:
“盘边留白,鱼身见层次,青蒜压住气口。
这不是拿先辈的名头当招牌,这是把画道融进了灶火!邱市长,我想见见做这道菜的师傅!”
邱明远害怕、皱眉、疑惑、惊喜,赶紧冲一旁的刘秘书猛使眼色。
小刘心领神会,一溜烟往后厨跑去。
张景蘅此刻生起强烈的创作冲动,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纸,拿着半截炭笔舞动。
寥寥几笔,浓淡相宜,山势峥嵘,水纹激荡。
一尾锦鲤劈开湍流,弓着脊背跃出水面,尾鳍间仿佛还带着飞溅的水珠。
不到两分钟,画成了。
邓逐也在小刘的带领下走了出来。
张景蘅抬起头,手里的炭笔顿住。
他起身,挺直脊背,面向眼前这个年轻厨师。
“吧嗒。”
潘启元惊得筷子掉在了碟子上。
李蔚然扭头看了看老伙计,又转过脸盯着张景蘅:“老张,你个老胎神要搞哪样?”
“邓师傅。”张景蘅沉声开口。
邓逐往前迈了半步,不卑不亢地弯了下腰:“张先生。”
张景蘅目光如炬,直直盯着他:“这道菜,非要挂‘大千’这两个字吗?”
前厅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,连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生怕这小子说错半句话。
邓逐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从容:“不挂也行。菜是实质,名字不过是个壳子。”
他掷地有声:“但这道菜的根,是从张大千先生那一脉传给了我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清澈坦荡:“这个来处,我不能瞒,也不敢瞒。我挂这两个字,不是贪图先生的虚名当招牌,我是在认这条根。”
张景蘅定定地看他,紧绷的嘴唇松开了。
他拿起炭笔,在那张水墨鱼跃图的右下角,落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:
【张景蘅】
“张”字的笔划,更加洒脱了。
旁边的潘启元伸长脖子瞅了一眼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别人不晓得,他还能不晓得?
这老倔驴脾气怪得很,这“张”字的落款,等于是在整个文化圈子承认,他的手艺已经不需要靠大千先生的名气来抬轿子了!
程素秋探着身子,看看那张墨迹未干的画,又瞅瞅盘里只剩一副骨架的干烧鱼,捂着嘴乐了。
“我收回之前的话。这绝对不是啥子空头噱头。”
她认真打量着邓逐。
“邓老板说‘借的不是名是理’,我信了!”
直到这一刻,表面稳如泰山的邓逐,才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。
此时,饭桌上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。
程素秋看向站在一旁的许月吟,满眼赞赏。
“许老师,我多嘴问一句。前头那道姜汁玉簪,是哪位老师傅的手笔?我想讨教一下做法,以后在屋头自己也能弄来吃。”
许月吟上前一步,动作轻柔地将盘边那张配画扶正。
她下巴微微扬起,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骄傲:
“程教授,那不是招待所的师傅,那也是我丈夫邓逐做的。”
“啊?”
“也是他?”
邱市长一口茶差点喷出来,和沈科长对视一眼:“咋个回事?那道菜不是后头老刘做的?”
许月吟摇了摇头:“刘大厨拿不准程教授的肠胃,怕出了岔子担责任。
邓逐就主动把这活儿接了过来。”
前厅再次陷入安静。
几个领导面面相觑,心里暗骂刘顺忠那个老滑头不干事,反倒让一个乡镇个体户抢了风头。
程素秋身子舒坦地靠向椅背。
“姜汁玉簪是他,辣子鸡是他,仔姜鲜锅兔是他,这大千干烧鱼还是他。”
她伸出一根指头,一道菜一道菜地点过去,语气里的赞叹越来越浓:
“四道菜,四个截然不同的路子。
既能把干海椒炒得出神入化,又能做出一滴红油不见的温补菜。
这天赋,我看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咯!”
说着,她抬手冲邓逐招了招。
“邓老板,还能不能再整一道清淡点的不辣的菜?”
程素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胃部,满脸舒泰。
“我这个老胃病折磨了我二十几年,今天头一回觉得这么舒坦,想再吃一道他做的手艺。”
邓逐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被舔得空盘子。
这是食客对厨师的最高致敬,看得他心里一阵舒坦。
就在这时,视网膜上,系统面板适时闪烁了一下:
【触发随机任务:制作一次完美级《宫保鸡丁》,获得在座食客的满意!奖励:《高级摆盘技巧》】
邓逐眉梢微挑,爽快地咧嘴笑:“程教授,既然您想吃不辣的,那今天必须让您尝尝,啥子叫真正的川菜基本功!请稍等!”
“哦,还有菜!”
“还有道压轴菜!开水白菜!”邱市长补充道。
“开水白菜吃多了也就那样!我期待邓老板的菜!快去!”巴金老先生微笑着点头,丝毫不理会邱市长。
邓逐走回后厨,对着蒋明喊道:“蒋明!把刚刚辣子鸡没用到的鸡腿肉剔下来,切丁!搞快点!老子要炒宫保鸡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