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明远捏着酒杯的手指一顿,杯里的酒晃出个圈儿。
沈局长也愣了一下,目光在张景蘅和许月吟之间扫来扫去。
李蔚然也不吭声,继续闷头吃菜。
桌上几位老饕心里都有数。
张景蘅是大千先生后代这事,争议了二三十年,前些年大千先生回大陆探亲才彻底拍板。
这位素有绘画天赋的张景蘅这才结束了颠沛流离的苦日子。
许月吟不知道张景蘅的身份,也不知道邓逐有系统。
她毫不避讳,声音清亮:
“菜谱来源于师门传承。我爱人邓逐的师父董白石,早年跟大千先生有旧交。这道菜的根底,是从那一脉传下来的。”
张景蘅靠在椅背上,沉默着。
许月吟微微偏了偏头,接着说道:
“我们取‘大千’二字,不是攀附先生的名头。这道菜讲究的是以简驭繁、浓而不浊。大千世界,不过一条鱼的分寸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十分笃定:
“这也是邓逐对这道菜的继承和发展,在原本的基础上他更注重食材配色摆盘,营造画意。”
张景蘅抠着杯沿的拇指僵住了。
在老根底上长出新东西。
他从小在内江跟随母亲过活,没见过父亲,“张大千的后人”这顶帽子是后来才给扣上的。
外头那帮人看他画画,看的是画吗?
看的是他姓张。
他这辈子最想干的事,就是让人提起他名字时,后头不用挂那个标签。
可眼前这个年轻女人,轻飘飘几句话,把“大千”二字从一块招牌,变成了一个活泛的起点。
张景蘅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大口:“那就看看,你们这条鱼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来处!”
许月吟朝桌上众人微微欠身:“各位慢用,我去后厨催催。”
辣子鸡那张,公鸡张扬跋扈,浓墨椒堆翻滚,笔势极其泼辣。
鲜锅兔那张,兔子卧在姜丝间,线条舒展,淡墨清雅。
两张画凑在一块儿,路子截然不同,却都透着股野蛮生长的劲儿。
张景蘅抬头扫了一眼后厨的方向。
那条鱼,他倒真想尝尝了。
后厨。
岩鲤已经煎得两面金黄,鱼皮酥脆卷边。
邓逐弓着马步,手里的长柄铁锅铲一推,将鱼拨到锅边。
一勺红艳艳的郫县老豆瓣顺势下锅,紧接着是少许泡椒,姜末蒜末跟着往热油里一砸。
“滋啦——”
狂暴的红油在锅底沸腾,酱香混合着泡椒姜蒜的酸辣味爆燃开来。
蒋明狂咽口水,嘴皮子直哆嗦:
“逐哥!外头坐的可是巴老先生!你拿这道菜去给这帮大人物上课,师爷晓得了,半夜都要跳起来给你颁奖!”
邓逐懒得理这碎嘴子,心里暗自发乐。
今天就是要给这帮文人一点小小的川菜震撼。
大千干烧鱼不勾芡,全靠火候收汁。
邓逐把灶火压到最小,舀起暗红亮汁水,顺着鱼脊骨浇下去,再从锅底舀起来。
一遍又一遍,耐性十足。
郫县豆瓣的红褐色,加上白糖熬化后的琥珀底色,层层叠叠挂在鱼皮上。
随着水分蒸发,锅底见干,全靠熬出来的油润着那层浓稠透亮的酱汁。
“起锅!”
邓逐抓起一把切好的青蒜丝,洋洋洒洒往鱼身上一盖。
【完美级·大千干烧鱼!健脾养胃,益气补血,清心提神。】
盘子边缘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,闪烁着散去。
酱色从鱼脊到鱼腹自然过渡,红绿分明,干干净净,没有多余的摆盘噱头。
许月吟进来了,把那张配好的水墨小画往大白瓷盘边缘一立。
档次一下就拔高了。
服务员忍着口水,端起大瓷盘走向餐厅。
前厅桌上,辣子鸡和鲜锅兔的盘子早就刮得干净。
潘启元还在那堆干海椒里头到处乱戳,继续“挖矿”。
李蔚然一筷子给他格开:“老潘你差不多得了嘛!咋个嘛,海椒壳壳你都想嚼了?”
潘启元梗着脖子瞪眼:“我嚼咋个嘛!这海椒里头全是肉香味,丢了造孽得很!”
程素秋无奈地看向两个老顽童,打岔道:
“菜名取得是大,不过大千干烧鱼可不是谁都能做的。名头大,不见得菜就压得住场子。”
话音刚落,服务员来了。
菜还没上桌,大千干烧鱼的香气先杀到了众人鼻尖。
老豆瓣酱香打底,夹杂着河鲜的水汽,尾韵带着焦糖微甜。最后青蒜的生猛辛辣气,把浓腻扫得干干净净。
桌上几个正端着架子的老头子,集体咽了下口水。
巴金从蓉城一路坐车过来,舟车劳顿,胃口极差。
李小林手里攥着保温杯,随时准备拦着老父亲碰油腻东西。
巴金没管那么多,直接伸筷夹下鱼腹最肥嫩的一块肉,连带着浓郁的亮红酱汁,送进嘴里。
刚嚼两下,就被惊艳到了。
老先生灰白的脸色竟泛起一层红润。
“嗯!鱼肉鲜嫩,味道层次丰富!”
他背脊挺直了些,筷子再次伸向盘子。
“小林,再给我添半碗饭!”
李小林手一哆嗦。
半个多月了,老父亲头一回主动要添饭!
她赶紧加饭,又夹了一大块沾满青蒜丝的鱼背肉放进父亲碗里。
巴金细细嚼完,长长吐出一口热气:“有家常的暖,也有山河的劲。好鱼!”
前一秒还在心里端着文人做派的李蔚然,直接暴起,筷子直奔鱼肚子:“老子先尝尝!”
他挖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,腮帮子一下鼓起:
“我的老天爷!外头这层酱浓得粘嘴巴,里头的肉又鲜又嫩,吃不到一点土腥味!”
潘启元急眼了:“你个老东西少吃点,老子的筷子先到的!”
“先到个锤子!先下筷子先吃肉!”
程素秋手下生风,安安静静地狂夹蒜瓣肉。
那浓郁的红酱看着吓人,辣味却早就逼干了,酱香在舌根炸开,咽下去全是鲜甜和焦糖回味。
“程老师,你悠着点吃嘛,肚皮遭不住。”李蔚然调侃了一句。
程素秋轻笑着,真不愿错过这美食:“我从小就爱吃鱼。还好这道菜搞得抻展,辣度刚刚好。”
一桌子人吃得满头大汗,斯文扫地,硬是吃出了街边大排档的疯抢架势。
而坐在最外侧的张景蘅,手里攥着那两张小画,手背上青筋直冒。
那股醇厚中夹杂着鲜甜的酱香,拼命往他鼻腔里钻。
那是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的,属于内江老家灶头上的味道。
可这味道里,又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识过的通透与辽阔。
张景蘅从潘启元手底下抢下一块肉,直接送进嘴里。
鱼肉入口。
张景蘅整个人僵在木板凳上。
豆瓣的火辣被时间驯服,化作深沉的底蕴;鱼肉鲜嫩得出奇。
这味道在他记忆里的老院子扎了根,却在这个乡镇饭店的铁锅里,长出了能包容万象的参天大树。
“在老根底上长出新东西……”
张景蘅闭上眼,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他嚼得很慢,似乎要把这大半辈子的委屈和名号,和着这口鱼肉一起咽下肚。
再睁开眼时,这位大千先生的后人眼眶有些泛红。
他不打算用“张大千后人”的身份来评判这道菜了。
“这鱼,巴适得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