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快的脚步声响起,许月吟走入前厅。
她穿着红白格子衬衫,乌黑长发被妥帖地拢在耳后。
没有乡镇妇女常见的局促缩肩,也没有“大作者”拿腔拿调。
她脊背挺直,从容大方地来到桌前。
“巴老先生,各位领导、前辈,大家晚上好。我是许月吟。”她微微欠身鞠了一躬,不卑不亢。
前厅里,夹着辣子鸡的筷子、交头接耳的谈话声,在这一瞬间齐齐停顿。
看着眼前的清秀美女,大伙都心生好感。
画痴张景蘅连客套都省了,捏着那张水墨小画直奔主题:
“许同志,这辣子鸡跟鲜锅兔两道菜,都是你丈夫邓逐琢磨出来的?”
“是的。”
许月吟弯着眉眼,声音温柔却有力。
“他刚把这道辣子鸡端出来的时候,我们店里的师姐还骂他,说他是个‘胎神’。盘子里干海椒比鸡肉还多,以前从来没人这么做过。”
听到“胎神”两个字,桌上文人政客顿时绷不住了。
李蔚然抚须乐得前仰后合:“海椒里头找鸡丁,确实像个宝器干的事嘛!”
众人跟着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,气氛松弛下来。
等笑声渐息,许月吟才继续说道:
“但他说,海椒是拿来喂香气的,不是喂人的。热油一呛,把干海椒的燥香喂足了,鸡肉的魂儿才出得来。”
她目光明亮,转头看向桌上那盘鲜锅兔:
“至于这道鲜锅兔,他讲兔肉性寒,传统川菜里头惯用重麻重辣去压那一股土腥味。
可辣味一重,把舌头辣麻了,肉的鲜就彻底遭掩盖了。
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,用脆嫩的子姜代替重辣,就靠一个‘鲜’字,撑起了整道菜的骨架。”
她顿了顿,想起邓逐颠勺的专注模样,眼底漾起一抹柔和笑意。
“他常说,做菜跟写文章是一个道理,得先让自己馋了,别人才会跟着你馋。”
前厅安静了一秒。
“哈哈哈哈!”巴老忍不住开怀大笑,连连拍掌。
“好一个让自己先馋了!这话,通透得很!”
程素秋笑着打量许月吟,开口道:“散文里写逃难战场那一段,素材是从哪里采来的?”
“那报纸我读了两遍。”李蔚然举着筷子比划,“第二遍在来的吉普车上读的,回味无穷啊。”
李小林也轻声补了一句:“我也是。车上颠得厉害,还是没舍得放下。”
一桌人七嘴八舌地往许月吟身上抛问题,她一句接一句地答,不疾不徐。
方才那种品鉴的架子,散得干干净净。
张景蘅把那张辣子鸡的小画又举了举:“许同志,这两张画可以送给我吗?”
潘启元嘴里还嚼着辣子鸡,扭头瞪他:“送?你跟人家姑娘头回见面就要画?”
“好画就该开口要。”张景蘅把两张小画并排摆在桌面上,一脸期待。
许月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张先生喜欢就拿去,这本来就是配菜点缀用的。”
张景蘅小心把画收好,脸上终于露出笑容:“你这个配画,比好多人的正菜都硬气。”
“小许同志这文章和摆盘装饰的巧思,值得餐饮行业好好学习啊。”邱明远十分认可。
李蔚然放下筷子:“小许同志,还有没有别的画?我也想看看。”
许月吟弯腰解开帆布包的搭扣,取出一叠手绘小卡,都是以前对着饭店菜品画的。
有些比盘沿上那两张更精细,钢笔勾线,淡彩上色。
她翻到冷吃兔那张递过去。
画面上,几个光着膀子的盐工蹲在井架下,面前碗里堆着油亮亮的兔肉丁。
“这道菜最早是自贡盐场那边传出来的。盐工成天在井边熬盐巴,干的是苦力活,需要重盐重油、放得住又扛饿的菜。
兔肉拿红油海椒炒透,凉了吃比热的还香,带到盐井边就是一顿硬菜。”
李蔚然捧着卡片翻来覆去看:“你这不是画菜谱,你是在画菜的前世今生。”
潘启元一把抢过来,哗啦啦翻了几张。
卤牛肉画的是炊烟下的土灶和半边陶罐,回锅肉画的是灶台边切蒜苗的妇人,麻婆豆腐画的是饭店里的热闹客人吃着热腾腾的豆腐……
每张背面都端端正正写着两三行钢笔字,交代来历和吃法。
“菜有菜的故事,画有画的根!”潘启元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你这一套东西印成册子,比那些干巴巴的菜谱强一百倍!”
邱明远看着这群文人大家争先恐后地扒拉卡片,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,偷偷用余光瞥向刘秘书。
刘秘书微微点头,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程素秋也接过卡片仔细端详,抬头问道:“你是美术专业出身?”
许月吟摇头:“自学。我偶尔画一下,文章插画也是自己配的。”
程素秋之前讨论的报纸:“你的文章我们都看了。里头写陶罐碎片割破手掌那几句——素材是从当事人嘴里实打实采来的?”
许月吟点头,说到这里,她下意识捏了一下衣角:
“是我奶奶亲口讲的。她说那天的事情,闭上眼就能看见。”
程素秋看了她几秒,叹了口气:
“一手沾着泥土采来的素材,跟坐在办公室里拼凑出来的东西,完全是两个质地。
写得厚实,有温度。有些专业作家写了一辈子,都摸不到这个质地。”
“谢谢程老师。”许月吟微微欠身。
巴金放下茶杯,目光越过众人,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“说到吃。我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,不是哪家大饭店的席面。”
“小时候在蓉城,我家巷子口有个挑担子卖凉粉的老汉儿。竹竿上挂个昏黄的煤油灯,天一擦黑,他敲着梆子就来了。”
巴老用手比划了一下:“就几个铜板的事,一勺红油辣子往白嫩嫩的凉粉上一浇,整条巷子都是那股子香辣味。”
“我跟姐姐一人端个土碗,蹲在门槛上吃。碗底剩的那点红油汤,都要掰块干馒头蘸得干干净净,连个油花都不剩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川菜:
“后来走南闯北,什么馆子都进过。但有时候半夜醒了,脑壳里头第一个冒出来的,还是那条巷子的味道。”
李小林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,静静看着父亲,眼眶泛红。
没人接话。
前厅里只剩墙上挂钟“滴答滴答”的走针声。
巴金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鲜锅兔肉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。
“饮食里头最珍贵的东西叫‘寻常’。寻常的温度最长久,端到桌上,就是一家人的气味。”
程素秋不住点头:“小许同志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许月吟站直了身子。
“我不轻视乡厨,也不轻视民间菜。
我怕的是有人把传统菜做成空招牌——有名无实,只剩噱头。
这些年打着‘正宗’旗号糊弄人的,我见得太多了。”
许月吟抿嘴一笑:“所以我们从不先说大话,让菜自己开口。”
程素秋看着她,对这个女娃越看越喜欢。
那边潘启元翻到卤牛肉那张画,死活不撒手:“小许同志!这张能不能送我?”
李蔚然用胳膊肘顶他:“你不是要辣子鸡那张吗?又变卦了?”
“我拿回去临摹!这烟火气画得太灵了……”
“送您可以。”许月吟笑了,“不过这张画得急,线条糙了些。我回去重新画一幅,寄给您。”
潘启元一掌拍在大腿上:“要得!我等着!”
李蔚然翻了个白眼:“人家画八字还没一撇,你大腿先拍断了。”
“管他的嘛!”
众人笑起来,气氛越发融洽欢乐。
张景蘅从头到尾没怎么开腔。
等笑声渐歇,他缓缓松开微蹙的眉头。
程素秋放下茶杯,目光也跟着转了过来。
“许同志。”张景蘅目光落在那叠卡片上。
“你画上还写了一道没端上来的菜,叫‘大千干烧鱼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个‘大千’二字——你们两口子,是怎么理解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