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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前菜过了!按顺序上菜!”

梁顺忠赶紧去催传菜。

刘大厨的樟茶鸭第一个出战。

那鸭皮烤得枣红油亮,斩件摆进青花瓷盘里显得更大气好看。

鸭腔子里的樟树、茉莉烟熏味,散着奇特香味。

紧接着,赖承拿红油热乎的水煮牛肉和火爆腰花也端走。

胡树声的口袋豆腐汤也上了,清亮的汤水浮着几根金华火腿丝。

前厅跑堂的服务员兴冲冲跑回后厨:“刘师傅!巴老尝了樟茶鸭,说了两个字——扎实!”

刘大厨手上正剥着白菜帮子,指节一顿。

“还有呢?”他强行压着喜色。

“大伙把水煮牛肉一下子夹完了,说这才叫下饭菜!程教授也喝了半碗口袋豆腐汤,说这汤厚道!”

一句“厚道”,直接让刘大厨嘴角比AK还要难压。

旁边,蒋明撇着嘴嘀咕:

“逐哥,你看那个老资格,刚才还板着张批脸,这会儿走路都带弹簧了,翘得像个大公鸡。”

“他压轴的大菜,能不高兴?”

邓逐端着竹篾筛子,给辣子鸡的干椒过第二遍筛。

前厅里,桌上的气氛正浓。

邱明远市长偷偷问刘秘书:“后头邓逐那三道菜,排第几个上?”

“下一轮就是。”

邱市长眉头微锁。

前头这几道,全是正统的老派川菜,出自二级厨师的手。

人家这水平,桌上这些见过世面的大文人都点了头。

邓逐一个二十来岁的个体户,把菜排在名厨后头上,这叫“接刀”。

前头的刀口那么齐整,要是你后头接不上拉了胯,整桌的好氛围直接就散了!

小子,你这回可千万给我把住啊。

正思索着,两个服务员端着菜走了进来。

第一个大盘子还没落桌,李蔚然的眼神就别吸引住了。

不是因为菜,是因为盘沿上立着一张巴掌大的水墨小画,背面写着菜名和渊源简介。

“哟?”李蔚然捏起那张画。

画上一只大公鸡昂脖,踩在一堆干海椒上,几笔浓墨甩出尾羽,泼辣张狂,活灵活现!

另一张立在旁边盘沿上的,是竹林溪涧,一只肥兔慵懒地卧在青石上,墨色极淡,线条细得像毛毛雨。

潘启元瞪大了眼:“这笔法……没骨写意啊!”

“线条还带着点装饰趣味,有点意思嘛。你们夏州招待所啥时候这么讲究了?”

画痴张景蘅一晚上都没怎么开腔,这会儿放下茶杯,视线黏在那两张小画上。

“先吃菜嘛,画又长不出腿跑咯。”邱市长笑着招呼。

服务员把辣子鸡上头蒙着的锡纸一把揭开。

“轰!”

干辣椒的焦香混合着青花椒的麻劲,顺着空气就窜进了所有人的鼻腔。

程素秋没忍住,偏过头轻轻咳了一声。

“这……这是辣椒堆啊?”

李蔚然探头看向白瓷盘,满眼都是通红发亮的干辣椒节。

“这是啥子菜?海椒比肉还多?”

话虽如此,他却是第一个下了筷子的。

“咔嚓!”

鸡肉外壳清脆,被锁在焦脆外皮下的嫩滑在齿间爆开,椒香和麻劲在口腔里肆虐,控诉会分泌不停。

李蔚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满脸震撼。

“这……简直绝了!”他点了点盘子。

“这鸡块大小切得一模一样!这鸡肉外酥里嫩,火候把控得近乎妖孽!”

“好不好吃嘛你倒是说啊?”

“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这种做法!这叫辣子鸡?整个川蜀都没到吃过!”李蔚然顾不上文人风骨,呼哧呼哧就开炫。

巴老也夹了一块,嚼得很慢。

半晌,这位文坛泰斗眼中精光一闪。

“这道菜,有野心。”

一桌人停了动作,全看向他。

“干椒不是配角。”巴老指着那一盘辣椒堆。

“它是这道菜灵魂的一部分。把辅料做成风味本身,这个厨子的脑壳太灵光了!”

这边话音刚落,潘启元已经麻得直吸凉气,筷子却还在往盘子里伸。

李蔚然赶紧用筷子横过去挡了一下:“你个老东西悠着点!后头还有菜!”

“那是后头的事!太好吃了!”

辣子鸡的余韵还在,仔姜鲜锅兔紧跟着上了桌。

子姜丝裹着雪白兔肉,鲜香里透着一股清爽辣意。

程素秋捏着筷子,看着里头的青红椒圈,有些犹豫。

巴老看出了她的顾虑:“程老师,这道菜用的是子姜,性温不燥,跟刚才那种干辣椒的燥热是两码事。”

程素秋试探着夹起一片兔肉放进嘴里。

她的眉头最开始先是微微一皱,但仅仅过了一秒,便瞬间舒展开来。

没有预想中刺胃的辛辣!

率先爆发的是子姜的清鲜脆爽,随后兔肉滑嫩触感在舌尖跳跃。

她飞快咽下,又夹了第二片,吃完后才克制地放下筷子。

“鲜而不腻,姜味托着肉香在走,顺着喉咙下去,一路都是暖和舒服的。”

她语气十分感慨,“这位厨师做菜之前,是把吃客的身子骨都算进去了的,太贴心了。”

邱市长后背那层紧绷的冷汗,这才彻彻底底地散了。

他偷偷瞥了一眼刘秘书,刘秘书也正激动地冲他眨眼睛。

这时候,一直安静的张景蘅动了。

他把辣子鸡盘沿上那张小画取下来,盯着看了十几秒。

“这画画的人,不是在单单记录这道菜。”

张景蘅目光灼灼地开口。

“是在理解这道菜。这公鸡张狂的姿态,椒堆这几笔浓墨,是有情绪在里头的!”

他又把兔子那张也拿过来,两张并在一起。

“你们看,两张的路子完全不一样!辣子鸡泼辣,鲜锅兔秀雅。”

“她是照着这菜的性子,在换画法啊!”

张景蘅猛地抬头看向沈局长:“这是谁的手笔?你们夏州美术圈……”

华美说完,巴老先笑着接上了话茬。

“前头那份报纸上那篇文章的作者,叫许月吟。”

“她男人,就是今晚做这几道菜的个体户老板邓逐。这画……八成也是她弄的。”

“对对对!”沈局长如捣蒜般点头,“许月吟同志今晚也在后厨帮忙呢!”

巴老笑呵呵道:“人在就好,请出来嘛。文章读了,画看了,菜也吃了。

做文章的跟做菜的还是两口子,这个搭配,可比他这盘辣子鸡还要有意思。”

潘启元兴奋拍大腿,道:“对头!我正要当面问问她,那个没骨画法是跟哪个大家学的!”

后厨里,小刘秘书跑得像火烧眉毛。

“许……许老师!前头巴老喊你去前厅!”

许月吟看邓逐做大千干烧鱼,闻言手一抖。

“喊我?”

“对头!”

“去嘛。”邓逐看着她,语气温和。

“可是……我万一讲不好怎么办?都是些大人物。”许月吟睫毛微颤,有些紧张。

“你连跨越四十三年的文章都写得出来,还怕去摆两句龙门阵?”

邓逐揽住她的肩膀,轻轻往前推了一把。

“记住,你是画画的,不是端盘子的。去闪瞎他们的眼睛。”

许月吟深吸了一口气,眸光逐渐清亮,跟在小刘身后往前厅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