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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点十分,夕阳把夏州招待所的灰墙红瓦镀上一层暖黄。

两辆军绿色吉普车和一辆面包车,缓缓驶进院里。

洪主任小跑着绕到吉普车后排,一把拉开车门,手习惯性地垫在门框顶上。

巴金扶着女儿李小林的手,缓慢迈下车。

他站在原地,抬头打量着这栋老式建筑,目光深远:“这楼,跟我三十年前住过的那个招待所像。”

夏州市市长邱明远和沈局长早就等在台阶上,见状赶紧快步迎上去。

“邱市长,沈局长。”洪主任侧过身,抬手介绍,“这位是巴老,这位是李小林同志。”

邱明远双手一把握住老人的手,用力摇了摇:“巴老,路上辛苦了!”

“不辛苦,车上还睡了一觉。”巴金摆了摆手,语调温和,“大家不要站在门口说话,莫挡了别个的路。”

后头的吉普车门接连打开。两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并肩下车,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。

川蜀画院的潘启元脚还没站稳,就拽着同伴李蔚然往街对面的小巷子张望。

“老李你看!”潘启元指着巷口一个挑着扁担卖叶子烟的老汉。

“这才是活的川蜀!画院里那些学生天天临石头临树,哪晓得人间有担子。”

“咋个?”李蔚然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,打趣道,“你又要把人家挑扁担的画进新稿子了?”

“画什么稿子?我先吃一碗再说。”

张景蘅背着画夹走在两人后面,听见这话,打量起一路店铺的彩色招牌。

他是正儿八经的国画大师张大千的后人。

骨子里流着名门的墨香,那画板上的功夫,可是实打实的家学渊源。

程素秋走在队伍最后。

“程教授、张先生,久仰大名!这回终于见到了!”

“夏州真是个好地方啊,我都好多年没回来了。”程素秋点头回应。

一行人闲聊着进了门厅。

迎面是一面白墙,正中挂着印有伟人画像的相框,上方拉着红底白字的标语横幅。

木茶几上摆着几个红底牡丹花暖水瓶。

空气中飘荡着老旧地板蜡混合樟脑丸的味道,瞬间把人拉进这庄重的八十年代。

众人按主次落座。

邱明远亲自把茶水推到巴老面前,微微倾身,语气里满是崇敬:

“巴老,您这次能来夏州,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。您的《家》《春》《秋》,那是咱们一代人的精神食粮啊!县里新华书店每次进您的书,半天就被抢空咯。”

这话倒真不是邱市长瞎捧。

在那个年代,巴老那是实打实的文坛泰斗、活着的传奇。

这种级别的文化大拿下基层,别说夏州市,省里都得当成头等政治任务来抓。

沈局长也赶紧在旁边帮腔,顺带奉承了另外两位:

“就是就是!还有潘老、李老,您几位可是咱们川蜀文艺界的定海神针。

前阵子省里开文化工作会,领导还专门夸赞了画院的新作,说给咱们川蜀大长了脸呢!”

面对这番熟稔的官场客套,巴金只是温和地笑了笑,摆了摆手,没有接这戴高帽的话茬:

“都是过去写字画画的老本行,当不得这么大的夸奖。”

程素秋听着这番奉承,却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。

作为国内顶尖的现代文学研究权威,她出的学术专着能摞半人高,在文史学界的地位那是响当当的。

特别是程教授原本就是夏州人,这更让沈局长上心了。

她穿着件挺括的呢外套,脸色有些发白。

接过小刘秘书递来的搪瓷杯,她双手捧着捂在掌心,抿了一小口温水润嗓子,叹了口气:

“当年在干校下放落下的病根,现在吃一口辣就要疼两天。这次怕是吃不了冲的菜了。”

这话一出,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位老文人动作齐齐一顿。

他们沉默着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接话。

不需要多余的言语,只需这一句,那历经时代沧桑的厚重感便沉沉地压了下来。

作为国内顶尖的现代文学研究权威,程素秋出的学术专着能摞半人高,在文史学界的地位那是响当当的。

特别是程教授原本就是夏州人,这更让沈局长上心了。

他脑子里弦一紧,赶紧转头冲身后的秘书使了个眼色:

“小刘!快去后厨交代一下,多做两道清淡的。”

小刘秘书心领神会,赶紧往后厨方向跑。

这边,邱明远见缝插针,正襟危坐地向巴老汇报起夏州的宏大政绩:

“巴老,您看,这两年咱们夏州的工业复苏得很快。还冒出了不少万元户,我们今年的经济指标……”

巴金捧着钧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依旧没有顺着官腔往下接。

“经济上的大账,你们地方上算得明白。”

巴金缓慢开口,目光平静地看向邱明远。

“但我更关心,老百姓这心里的账,过得踏不踏实。”

邱明远愣了一下,端着茶缸的手僵在半空,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直击灵魂的追问。

李蔚然见气氛微妙,借机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报纸,顺势打断了施法:

“邱市长那些宏大的工业数据,我是听不明白。但这张报纸上的账,我倒是看懂了。”

邱明远顺坡下驴,探头看去。

“这篇文章,最近可是红遍川蜀大地啊。”

李蔚然用手指敲了敲报纸版面,指着《逐味川香》的连载专栏。

“写卤水的那几段,不浮不绕,读着能落到生活里。”

巴金放下茶杯,拿起报纸仔细看了起来。

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半晌,巴金把报纸折好,给出了极高的定性评价:

“这篇文章确实写得好。没有无病呻吟的漂亮话,字字句句沾着泥土,透着悲悯和坚韧。”

这一声评价,犹如定海神针,把这篇文章的逼格抬高了维度。

沈局长咽了口唾沫,赶紧凑上前去:

“巴老,这文章的作者叫许月吟,她丈夫邓逐,今天就在咱们后厨帮忙掌勺!”

“哦?”巴金深邃的目光看向后厨方向,“吃饭最能看出一个做菜人的心思。”

“那我今晚得好好尝尝他的手艺。”

此时的招待所后厨,却早已炸开了锅。

小刘秘书满头大汗地站在灶台前,传达了前厅的命令。

在1984年的国营招待所,接待这种级别的文化团是重大的政治任务,出了一点纰漏,在场所有人的铁饭碗都得砸!

“不见红油,还要有川味根底?”刘大厨脸黑得像锅底。

“对啊刘师傅,程教授胃不好。”小刘秘书急得直跺脚。

刘大厨气得吹胡子瞪眼,指着小刘的鼻子骂道:

“不放红油还叫川菜?这简直是脱了裤子打屁——多费手续!你当我是神仙下凡嗦?龟儿子,尽出些幺蛾子!”

梁干事在旁边急得m满头大汗:“刘师傅,你小点声!这是政治任务!”

“政治任务?”刘大厨y也一脸无奈,“凉菜案上就三样,红油耳片、蒜泥白肉、麻辣鸡块。哪样不见红油?现在没时间准备了啊!”

蒋明弱弱地举起手:“要不……凉拌个萝卜丝丝?”

“爬!”

刘大厨猛地转头。

“萝卜泡好了就能端,算哪门子川味手艺?你当这是喂兔子啊!”

整个国营后厨陷入安静。

所有厨师都低着头,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。

“这不是扯把子嘛!”老刘还在挣扎。

“出了事哪个胎神来负责?搞出政治事故哪个敢背?实在不行上个开胃甜点。”

邓逐看着这群急得团团转的国营大厨,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
神特么‘不见一滴红油,还要有川味根底’,这要求跟后世奇葩甲方要‘五彩斑斓的黑’有什么区别?

不过,这帮国营铁饭碗的手艺固化症又犯了,稍微离了菜谱就不会做菜了是吧?

今天就给你们这帮井底之蛙来个降维打击。

邓逐走到灶台前,挡在刘大厨和小刘秘书中间。

他敲了敲案板,语气平静且笃定:“刘师傅不敢背的锅,我来背。这道菜,我能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