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停在夏州招待所门口。
牟长花推开车门,回头招呼三人。
“到了,二号厅在后头。登记完了就进厨房,莫走错地方咯。”
邓逐下车理了理身上衬衫,看了一眼招待所。
灰墙红瓦的老式建筑,门口停着几辆公车,墙边还栽着两排冬青。
二号厅门上已经挂起横幅,写着“欢迎省文联采风团”。
许月吟抱紧装着水墨菜牌的布袋,来邓逐身侧:“邓逐,我画的菜牌没问题吧?”
邓逐顺势握了一下她的手腕:“菜没问题,人更没问题。”
许月吟耳根微热,嗔怪地拍了他一下:“你就晓得拿我开玩笑。”
蒋明从车上蹦下来,抬手抹了把泛光的头发:“逐哥,我这头型没乱吧?”
“你这一路摸了三回了,苍蝇杵上去都得打滑。”邓逐斜了他一眼。
牟长花拿着登记表走过来:“蒋师傅,你这仪表先放一放。”
蒋明立刻放下手,拍了拍胸脯:“牟干事放心,我这头发经得起考验,绝对不掉链子。”
几人登记后,跟着牟长花穿过走廊,迈进后厨。
灶火“轰轰”作响。
案板上堆猪肉、兔肉和青红椒一堆菜,几个帮厨端着搪瓷盆来回穿梭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油烟味。
梁顺忠走了过来,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:
“牟干事。这位就是邓老板吧?我是后厨负责人梁顺忠。刘师傅已经在里头等起了。”
他转头指向主灶旁。
刘大厨五十来岁,戴着厨师高帽,板着一张四方脸。
“刘师傅是招待所的二级厨师,今晚总灶由他统筹。邓老板负责大千干烧鱼、仔姜鲜锅兔、辣子鸡三道菜。”
刘大厨把手里的铁锅铲往灶台上一搁:“久仰邓老板。”
邓逐笑着迎上去,伸出手碰了碰:“刘师傅客气,今晚还得请多关照。”
刘大厨下巴一抬,没有握手的意思:
“关照谈不上,咱们这儿有规矩。火候、份量、出菜顺序,一样都不能乱。
今晚接待的可是省里的大客,出了篓子,哪个都担不起。”
邓逐心里冷哼一声,这老资格是想给自己下马威呢。
他面上不显:“规矩就是用来守的。”
刘大厨点点头,朝角落最边上的土灶指了指:
“主灶得先保头菜,帮厨也分不开身。邓老板先在偏灶备料,缺啥子吼一声。”
梁顺忠从案板底下翻出一把厚背菜刀,递给邓逐:“这是空出来的刀,能用。”
邓逐接过刀,大拇指在刃口上轻轻一刮。
刀口卷了两个缺,刀背结着一层老黑油。
那偏灶的火苗跟打摆子一样忽大忽小,旁边还堆着两筐白菜叶子。
蒋明凑过来,瞪圆了眼睛嘀咕:“逐哥,这破刀怕是连癞疙宝都砍不死!他们这是把咱们按在茅坑边上摩擦啊!”
“少废话,多干活。”邓逐把刀扔在案板上。
许月吟把布袋放在干净的木架上,微微蹙眉:“要不要我去找牟干事说一声?”
邓逐摇了摇头:“人家的地盘,客随主便。先把菜搞出来,菜做好了,规矩自然就变了。”
他没急着去处理兔肉和干海椒,而是扫了一圈乱糟糟的后厨。
冷菜案那边放着一块红亮的卤牛肉,旁边堆着几根黄瓜。
梁顺忠瞅了眼墙上的挂钟,冲冷菜师傅吼道:“牛肉切出来没得?前厅马上要摆盘咯!”
“刀钝得像棒槌,切不动嘛!”冷菜师傅急得满头大汗。
刘大厨皱眉:“还没得趁手的刀?”
“都在主灶那边占着呢!”
邓逐上前一步,拿起那把卷刃厚背菜刀:“刘师傅,这盘卤牛肉我顺手切了,免得耽误上菜。”
刘大厨双手抱胸,脚下没挪窝:“邓老板愿意帮忙,那就麻烦了。”
邓逐端过磨刀石,洒上一把清水,把菜刀压在石头上。
“霍霍”的磨刀声随之响起。
蒋明蹲在旁边:“逐哥,这废铁还能磨出来?”
“磨不出来就拿你脑壳来垫刀。”邓逐手腕发力,刀刃在石头上快速摩擦。
不过片刻,他用布抹干刀身,试了试锋芒,心里有数了。
刘大厨在几步外敲了敲案板:“卤牛肉得横切,莫搞散了。”
“晓得。”邓逐左手按住卤牛肉,右手持刀落下。
“笃!”
刀口精准切入肉纹之间。
“笃笃笃——”
手腕翻飞,残影连连。
肉片从整块牛肉上纷纷滑落,每一片都薄厚均匀,红褐色的肉质嵌着半透明的牛筋,边缘没有一丝碎屑。
蒋明赶紧递盘子:“逐哥你搞慢点!我盘子跟不上了!”
“盘子往左边送。”邓逐连头都没抬。
一整块牛肉转眼化作几排整整齐齐的肉片。
邓逐刀尖一挑,将一片牛肉托在掌心展示:“刘师傅,这厚度行不行?”
刘大厨快步走过来,两根手指捏起肉片。肉片薄得透光,对着灯甚至能看清筋膜。
“没碎?你这刀明明是钝的。”
“刀口磨过了,顺着肉理下刀,钝刀也能当快刀使。”邓逐语气平淡。
刘大厨把肉片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没开腔。
蒋明咽了口唾沫,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:“刘师傅,要不我替你尝尝味?”
“你敢动一筷子,我让你今晚啃炭头!”刘大厨瞪了他一眼。
邓逐没停手,抓起一根青翠的黄瓜,手起刀落。
刀刃横向连切,却没有切断黄瓜的底部。
“逐哥,这又搞啥子名堂?”蒋明看傻了眼。
“蓑衣黄瓜。”
邓逐双手一拉,一根黄瓜如同手风琴般拉开,首尾相连,宛如一件绿色的蓑衣,盘在牛肉旁边。
红绿相映,极其诱人。
梁顺忠端着葱盆走过来,倒吸一口凉气:“龟儿子,这摆得还怪洋气!”
“冷盘讲究个赏心悦目。肉片厚了压味,薄了没嚼劲,这才叫恰到好处。”
邓逐把最后一块摆好,洗净双手。
周围的帮厨们全都停了手里的活,盯着那盘冷拼。
一个年轻帮厨压着嗓子嘀咕:“这刀功和摆盘,是一个乡厨能做出来的?”
“人家这手艺,真的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服气。”
刘大厨沉默了。
这小子的刀工和摆盘,不简单哦。
更聪明的是人家邓逐虽然暗地表达自己不满,但没有戳破脸皮,还算保全了自己脸面。
投桃报李,他看向确实有本事的邓逐:“邓老板,你那三道菜,都要抢火候?”
“仔姜鲜锅兔和辣子鸡得用稳火,大千干烧鱼更是一秒钟都耽搁不得。偏灶的火跟打摆子一样,容易翻车。”邓逐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你想占主灶?”
“主灶不用全给我。”邓逐把菜刀拍在案板上。
“前头的备菜我自己搞,出菜前十分钟,留一个猛火灶给我就行。”
刘大厨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,盯着那盘卤牛肉看了半晌。
“你倒是牙齿硬。”刘大厨指着主灶旁边的二灶。
“胡树声,把你的汤拿走去四灶,小火炖就可以了!”
他又赶紧招呼帮厨:“快快快,把把邓老板的食材搬到二灶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