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上午,一辆摩托杀到逐味川香门口。
冯建国把车撑稳。
后座的冯彩倩摘下蛤蟆镜,大波浪卷发甩了两下,往门口排队的人群扫了一眼,墨镜往脑门上一推。
“人多得像赶场,白渠镇就这一家饭馆嗦?”
蒋明听见这脆生生的嗓音,立马开怼:“不是就一家,是就这一家值得排!”
冯彩倩扯了扯脖子上的红白格子丝巾,上下打量他一圈:
“哟,胖娃儿嘴巴利索了嘛。你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骑上了没?还是被你老汉儿征用了?”
蒋明脸一垮:“你咋个还揪着不放!”
“白渠镇巴掌大个地方,你爹骑着你的新车去食堂上班,整条街传遍了。大孝子。”
“那是暂时征用!我迟早……”
“迟早啥子?迟早靠腿棒子走路追婆娘?”
蒋明憋得圆脸通红,正要反驳,柜台后面钻出个小脑袋。
瑶瑶怀里抱着熊猫玩偶,仰着小脸:“蒋明叔叔又输了哦,好丢人哦。”
“你个小叛徒!”蒋明指着瑶瑶,感觉被背刺了。
冯彩倩哈哈笑着捏瑶瑶脸蛋:“乖乖嘴巴真甜。”
瑶瑶得意地晃着小脑袋:“彩倩阿姨好漂亮,香香的。你看我熊猫好看吗?”
许月吟走出来,笑着冲冯彩倩招呼:“彩倩来了?吃了没。”
冯彩倩站起身,挽住许月吟的胳膊上下打量:“哟,许大作家,最近气色好嘛。看来跟着邓老板吃香喝辣,人都圆润了。”
许月吟拿账本拍了她一下:“你才圆润!少胡说。”
“妈妈不胖,妈妈好看。”
邓逐也从后厨出来,看见冯建国快步迎上去。
“冯叔好久不见咯,养好伤了?快里头坐。”
冯建国拍拍邓逐肩膀,跟着进了包间。
门一关,冯建国开门见山:“邓老板。最近冷吃兔出口港岛上了省报,我青竹饭店得跟上风向。以后冷吃兔每天二十斤,你供得上不?”
邓逐倒了杯茶推过去:“没问题,兔子来源我让我老汉儿跑了好几个村。”
冯建国抿了口茶,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菜单:“对了,你出了个新菜?辣子鸡?我咋没听过。”
“前几天刚上的。”
“来一盘尝尝,我好奇得紧!”
“好!”邓逐笑着起身进了后厨。
“给冯叔的?”她探头往里瞅了一眼,“这盘卖相不错。”
邓逐端着盘子往外走:“给冯叔尝尝鲜,给你和彩倩留了一份。”
许月吟嘴角弯了弯:“行,那我自己端出去。”
包间里,冯建国筷子急不可耐地伸进盘子,夹出一块鸡丁塞进嘴里。
“咔嚓。”
外皮极脆,肉汁在口腔里爆开,醇厚的麻辣直冲脑门。
他筷子停在半空,眼睛瞪大了一圈。
“邓老板,这菜……我在蓉城绵州都没见过!”
他嚼得满嘴脆响,又夹起辣椒:“干香!麻辣!鸡肉还嫩!要是这东西能跟冷吃兔一样供货……”
“冯叔,这个暂时不考虑。”邓逐摆手,“堂食独一份,靠它留客。”
冯建国咂咂嘴,专心对付辣子鸡:“你小子精得很。”“
吃完,两人又聊了几分钟,冯建国这才出去装卤肉。
前厅里,蒋明脑袋耷拉着。
冯彩倩站在门口整理丝巾,嘴角翘得老高。
许月吟抱着瑶瑶站在旁边,笑着对蒋明说:“行了,别丧着脸了,客人还以为咱店欠你工钱呢。”
蒋明瘪着嘴不吭声。
冯彩倩冲邓逐摆摆手:“邓老板,走了。管好你这个嘴笨的伙计,别出来丢人现眼。”
“彩倩阿姨拜拜!”瑶瑶趴在许月吟肩头挥着小手。
“瑶瑶拜拜!下次阿姨给你带糖。”冯彩倩和冯建国离开了。
蒋明哼了一声正要回后厨,余光一扫。
“逐哥,那条丝巾……”
长条凳上搭着一条红白格子丝巾。
蒋明皱眉看了一眼,两根手指捏起来,飞快塞进柜台抽屉里。
许月吟抱着瑶瑶没走,一双眼睛把这动作看得清清楚楚,弯着嘴角没说话。
邓逐盯着蒋明:“你搞哪样?”
“帮她收着!免得弄脏了嘛!”蒋明脖子一缩,把抽屉“砰”地撞上。
瑶瑶趴在许月吟肩头,歪着小脑袋说了一句:“蒋明叔叔的脸好红呀。”
许月吟憋着笑拍了拍瑶瑶的背,“嘘,别说了。”
蒋明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抽屉里。
……
中午饭点过去,豆腐不够用了。邓逐喊陈招娣再送两板来。
后院里,邓海进端着搪瓷盆往外走,陈招娣却抱着两板嫩豆腐侧身进来。
两人转角撞了个正着。
“哐当!”
水泼了半盆出去。
陈招娣怀里的豆腐往前一滑,她赶紧收紧胳膊稳住。
“你没事吧!”邓海进慌忙扶住她。
陈招娣也蹲下来伸手,两人手指在盆沿碰了一下,都缩了回去。
她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水渍,低着头不敢直视。
邓海进紧握着盆杵在原地,盯着地砖上的水渍,半天才憋出一句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。”陈招娣把豆腐搁上灶台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海进——!”陈芝梅的大嗓门响起。
她走进来,把围裙往她手里塞。
“招娣来了正好一起吃饭,帮着择葱洗姜!”
陈招娣还没吭声,陈芝梅已经对邓海进开了火:“杵那儿当菩萨啊?地上水搞不抻展?滑倒人你赔得起不!”
邓海进闷头去拿拖把。
陈招娣红着脸系好围裙,蹲在菜筐前择葱。
邓海进拖完地,靠在灶边没走。
他看见她的手——被碱水浸得通红,虎口和指节全是裂开的口子。
他默默从锅里舀了热水倒进搪瓷缸,兑凉水试了温度。
“笃。”
搪瓷缸搁在她手边矮凳上。
陈招娣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我手糙惯了,不娇气。”
手却没从温水里拿出来。
邓海进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搬菜筐。
后院安静了。
择葱的沙沙声,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响。
许月吟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后院门口,本想给干活的人送水,看见这一幕,脚步轻轻停住了。
她了然一笑,悄悄退了回去。
忽然,前厅传来蒋明那贱兮兮的嗓音。
“海哥——豆——腐——放好了没有——”
这声“豆腐”喊得中气十足,带着九曲十八弯的调门。
陈招娣手一哆嗦,小葱掉进水盆里,脑袋埋得极低,脖子根红透了。
邓海进脸色一沉,抄起刀往前厅冲。
蒋明见他提刀杀出来,“嗷”一声跳起来绕桌跑起来。
“逐哥救命!”
许月吟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:“蒋明,你要是被砍了,可不算工伤。”
蒋明吓得缩到许月吟身后:“嫂子你说句公道话!”
“公道话就是——你活该。”许月吟只想看戏。
……
吃完饭,陈招娣解了围裙,把豆腐钱跟陈芝梅结清。
邓海进跟到门口,嘴张了两下,又闭上。
陈招娣跨过门槛走了四五步,忽然停住回头。
“那个搪瓷缸……你别洗了,我明天来拿。”
说完转身快步拐进巷口,辫梢在肩头甩了一下,人就没影了。
邓海进站在门槛上,低头看手里多出的东西——一块叠得方正的棉布手帕,角上绣着几朵小白花。
是她送给自己的。
他捏着手帕没动,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
蒋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叼着根火柴棍贱兮兮地凑到邓海进肩边。
“追不追?再不追,手帕我替你还了啊。”
邓海进把手帕塞进裤兜,瞪了他一眼。
“关你屁事。”
蒋明哈哈大笑,笑到一半噎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柜台抽屉里,也躺着一条红白格子丝巾。
完蛋。
蒋明摸了摸鼻子,悄悄把笑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