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板，老子等了半个钟头咯！”
门口一个汉子急得直跺脚。他身后还挤着两个工友，全是冲着新菜辣子鸡来的。
邓逐撩起围裙下摆擦了把额头的汗，快步迎上去。
“三位师傅，实在对不住，今天鸡卖光了。八只大公鸡全下了锅。”
“啥子？”汉子一拍大腿，“我从码头跑过来的！你这不是扯把子嘛！”
“我晓得我晓得。”
邓逐双手合十连连作揖。
“这样，今天没吃上辣子鸡的，每人送一碟卤猪耳朵。明天我多备货，管够，来多早都有。”
捏着搪瓷饭盒的工友吞了口唾沫，小声嘀咕：“那明天还得赶早……”
另一位已经闻到了后厨飘出的浓烈香料味，摆了摆手妥协道：
“算了算了，那就来一份老妈蹄花，卤猪耳朵给老子多加点海椒！”
没一会儿，邓海进端着三碟油亮亮的卤猪耳快步走来。
红油顺着切得极薄的脆骨往下淌，白芝麻密密麻麻裹在肉片上。
三个人立马抄起竹筷，连抱怨都顾不上了。
汉子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，“咔嚓”嚼得脆响，麻辣的红油瞬间在口腔爆开。
他辣得直吸气，连声高呼：“太巴适了！这味儿硬是绝了！”
邓逐揉了揉发酸的后颈。
中午这一波险些翻车，辣子鸡订单排到大门外头，他和董师姐从十一点半开始就在灶上没下来过。
蒋明靠在土灶边喘粗气，圆脑袋上全是汗水：
“逐哥，我今天手都剁软了。明天要是还这个阵仗，我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“明天备二十只。”邓逐解开围裙。
蒋明舌头都伸出来了，瞪圆了眼睛：“二十只？哪来那么多鸡啊逐哥！”
陈芝梅坐在柜台后头，手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八只鸡，每只出四盘，一盘一块八……光辣子鸡就卖了五十多！”
邓逐点了点头：“累点也值当。”
鸡的来路不能全靠大集上的散户，货量太不稳定。
他转进后院，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：“老汉！”
邓义朋正帮李萍端着一摞碗筷，闻声放下活计走过来。
“你明天去村里收兔子的时候，顺道问问哪家养鸡多。只要两斤半以上的一年土鸡公。问清楚价，能长期供的优先。”
邓义朋思索这，沉稳点头：“你二舅家养了不少，我先去他那儿跑一趟。”
父子俩正商量收鸡标准和定价，大堂外陈芝梅喊道：“逐娃！来贵客了！”
邓逐走进包间时，陈芝梅已经把洪主任迎了进去，茶缸里倒满了高碎，旁边还搁了一小碟泡菜。
“洪主任，稀客。”邓逐拉开长条板凳坐下。
洪主任点头回应：“邓老板生意不错，忙得很啊！”
说着，他把手里的一份《夏州日报》拍在桌上，正是登了邓逐家认亲宴头版的那期。
“看过了吧？”
邓逐哈哈笑着点头：“看过了，家里还买了几十份呢。”
洪主任神色一肃，身子微微前倾：
“下个礼拜，省文联组织一批文化界的人来夏州考察采风。
我给你透个底——巴金老先生一行，川蜀画院的几位老画家，张大千先生在川渝的后人，还有蓉城大学中文系的一位女教授。”
邓逐手指猛地一紧。
巴金？张大千后人？
他心里狂跳。这是活在语文和美术教科书里的大人物啊！
“接待科需要安排一桌正式的川菜晚宴。”洪主任盯着邓逐。
“省里的要求，不搞天香楼那种刻板的国宴菜，要有根有底、有传承故事的地道川味。
这篇文章一登，你这名字就上了省里接待科的桌子。
你奶奶贾家的老卤传承，你师父董白石的正统川菜一脉，加上你自己的手艺。接待科问我有没有这个人，我说有。”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邓逐深吸了一口气，稳住心神：“招待宴咋个安排？总不能我一个人单挑吧？”
“那不会，你出三道菜就行，还有其他大师撑场子。”洪主任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。
邓逐脑子里闪过几道菜，脱口而出：“那就大千干烧鱼、仔姜鲜锅兔、辣子鸡三到菜。食材你们安排好！”
这等露脸抢占高端局的机会，绝不能放过。
洪主任赞赏地带点头，带着几分期待。
“小邓，这顿饭要是做巴适了，白渠镇这个小池塘，怕是就装不下你咯。”
那都是洪主任和领导们栽培，给我们灶上的人一个台子。您放心，师父传下来的手艺，我绝不给您唱砸了。
邓逐笑了笑，又和洪主任聊了一些细节，最后洪主任说还有是要办，急匆匆又走了。
陈芝梅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后头，一把拽住邓逐的衣袖：
“咋个回事？洪主任饭都没吃就走咯？”
“市里有个接待宴，让我去掌勺。”邓逐回答。
陈芝梅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：“市里？请你去炒菜？”
邓逐乖巧地点头。
陈芝梅一拍大腿，转身般冲着院子扯起嗓门：“老邓！老邓你死哪去了快过来！”
邓义朋刚放下抹布走拢，就被妻子一把薅住领口。
“你儿子——要去市里——给大官做饭了！”
老邓同志僵在原地，愣了两秒，目光呆滞地看向邓逐。
这不是刚谈收鸡嘛，咱们收到市里大官家里去了？
邓逐摆了摆手，转身往后院走去：“回头再细说，我先找月吟盘算一下。”
后院房间里，许月吟面前架着个木板，铺着半张泛黄的宣纸。
她手里捏着一根兼毫毛笔，正在勾勒新菜单的样稿。
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清丽的脸庞。
“辣子鸡的事搞定了？”
“搞定了，但有个大事。”邓逐把洪主任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。
许月吟手里的笔悬住，一脸惊讶。
“巴金先生！？还有张大千的后人？蓉城大学的教授？”她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光彩。
许月吟脑子已经飞速运转起来。
“这可全是顶天的大人物啊！我很喜欢他们！我帮你写好每一道菜的典故和介绍，以防不时之需。”
邓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：“就晓得你有办法，这次带你去市里见见大世面。”
许月吟淡笑着应了声“好”，拾起毛笔，正要落下一笔。
吱嘎一声，房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瑶瑶从门缝后头钻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，手里还举着一根老冰棍。
“老汉儿，你又蹲在那里哈戳戳地笑！”
“你老汉儿这叫高兴，你个懂个锤子！”邓逐一把将女儿捞起来，作势要去吃她的冰棍。
瑶瑶咯咯地笑得前仰后合，赶紧把冰棍凑过去给老汉舔一舔。
“老汉儿，你去哪儿做饭？带不带窝嘛！”
“带你去，你要是把人家大作家的菜全偷吃光了咋办？”
“窝只吃一点点嘛！”
瑶瑶伸出拇指和食指，努力比划出一个芝麻大小的缝隙，奶音软糯。
许月吟看着这闹腾的父女俩，重新铺平一张宣纸。
墨迹在纸上缓慢铺展，寥寥数笔，勾出了一条鱼跃出水面的鲜活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