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爷爷给了窝三颗糖,让窝不要说他钓了零条鱼摆摆。”瑶瑶蹲在地上,小手拨弄着鱼尾巴,奶声奶气地告状。
陈芝梅叉着腰,横眉竖目地瞪过去:“你个癞疙宝打呵欠,还敢拿钱哄娃娃?哪来的钱?”
邓义朋心痛地看一眼瑶瑶,脚底抹油直往后院溜,走得比遭了瘟的兔子还快。
后院,邓逐已经把一只大公鸡开膛褪净。
他从灶台边提起灰布口袋,往砧板旁一倒。
干二荆条、朝天椒、一把青花椒骨碌碌滚出来,红彤彤堆了小半张案板。
【二荆条干椒,日照充足,肉厚籽少,辣度适中香气浓烈。】系统鉴定散发着莹润的绿光。
邓逐捏起一根干海椒试了试手感,肉厚,脆而不碎,迎着光甚至能看清里头籽少。
蒋明追着邓义朋进了后院,看见那堆海椒,脚下猛地一顿。
“逐哥,你这是要炼红油还是要毒杀哪个?一整袋子海椒全倒出来了?”
他缩着圆脑袋凑上前,又看了一眼锅里烧热的宽油,直咂嘴。
“我的天,你这一锅倒下去的清油,抵得上供销社一个人大半个月的油票了!太造孽了嘛!”
“今天做个新菜,辣子鸡。”邓逐菜刀剁得案板梆梆响,“这些辣椒我洗过晾干了,你把辣椒剪成小段。”
“辣子……鸡?没听说过!”蒋明嘟囔着开始干活,“海椒炒鸡?吃完这么多海椒,二天怕是不敢上茅厕!”
董丽兰在一旁正处理周固钓来的四条鲫鱼。
她也看着邓逐搞了好久,此刻见蒋明开了头,这才问出心中疑惑:“师弟,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邓逐头也不抬,鸡肉被斩成均匀的拇指大小。
董丽兰擦了把手,踱步过来盯着那堆海椒,拿出长辈的架势。
“这个量我目测过了,海椒和鸡肉比是三比一。
爷爷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辅料永远不能压主料。
主次一颠倒,这道菜就废了。到底是吃辣椒渣,还是吃鸡肉?”
蒋明在旁边连连点头,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:“对头对头,师姑说得有道理,逐哥你这回怕是要翻车……”
邓逐手上刀不停,行云流水:“师姐,这道菜就是海椒比肉多。客人得在海椒堆里刨着找肉吃。”
“刨着吃?”董丽兰眉头皱得更深了,“哪个客人愿意在一盘糊海椒里头翻来找去?”
正说着,许月吟端着刚洗好的一摞瓷碗,掀开门帘走进来。
“辣子鸡?”
“你还真会做这个?”许月吟眼波流转,眸子里满是惊喜。
“你老公肯定会噻!”
“好耶!那我等着吃。”许月吟眉梢一挑,冲邓逐丢了个甜甜的笑脸,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出去了。
董丽兰望着许月吟的背影,又扫了一眼邓逐。
月吟这个笃定劲儿,压根不担心这道菜会做砸?
“行。”董丽兰转身回到自己的灶台,“那我看着你做。做砸了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她重新拎起鲫鱼,铁锅烧热舀了一勺白花花的猪油,四条鱼贴着锅边滑进去,“滋啦”一声,白烟升腾。
两口灶同时开火,柴火烧得劈啪作响。
蒋明脑袋转来转去,想抓一根海椒尝尝,被邓逐用锅铲背“啪”地敲在手背上。
“你再伸手,老子把你当蹄花炸了!”
他揉着手退到两口灶中间,嘴上嘟囔着“我就是个受气包”,眼睛却盯着邓逐那口锅。
邓逐往鸡块里撒盐、拌姜末花椒粉码底味。
静置片刻,冷油入锅,中火催热,鸡块顺着锅边滑进去。
油面“咕嘟嘟”翻滚,水汽被高温逼出。
炸到表面微黄,他手腕一抖,拿漏勺迅速捞起控油。
这是为了逼出多余水分,不是炸熟。
锅里留着一层底油,邓逐抄起那整簸箕的干海椒段,一手端着,另一手退了灶膛里的两根柴火。
“冷油下海椒。”
董丽兰那头正准备舀水冲鱼汤,余光猛地扫到邓逐的动作——一整簸箕海椒,全部倒进去了?!
红彤彤的一层盖住锅底,连油面都看不见分毫。
邓逐只留着一点微弱的小火。锅里没有动静。
五秒,十秒。
董丽兰攥紧了水瓢的木把子。
按她的经验,再过一会表皮就该发黑冒苦烟了。
可紧接着,锅底传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海椒段在热油里缓慢膨胀,暗沉的深红转为透亮的鲜红。
一股干而不焦糊的香味冲了出来。
没有糊味,没有苦味。
董丽兰学厨十几年,从未闻过这种辣椒香味。
邓逐手腕微转,铁铲贴着锅底轻轻翻了一道。
海椒均匀地滚了个面,没有一根发黑。
火力微提,把金黄的鸡块果断回锅。
铲子翻飞得又快又稳,海椒裹着鸡丁在锅里疯狂跳跃,最后一小把白芝麻撒下去。
手腕用力一颠,起锅装盘。
大盘搁在桌上,红得扎眼,全是干海椒段和花椒粒,堆成了一座冒着热气的小山,鸡肉被埋得严严实实。
蒋明瞪圆了眼睛:“肉呢?”
“里头埋着。”
【完美级·辣子鸡。干香酥脆,麻辣叠香,海椒锁味护油,冷食亦佳。食疗效果:温中散寒。】
邓逐视野里,耀眼的金光从盘底透上来。
这种降维打击的爽感,真让人上头。
两道菜端上前厅桌,一红一白。
蒋明早忍不住了,抄起筷子拨开厚厚的海椒,精准夹出一颗金黄的鸡丁塞进嘴里。
“咔。”
酥皮在齿间炸响,滚烫的肉汁瞬间涌出。
海椒的极致焦香裹挟着花椒的生猛麻劲儿冲进鼻腔。
他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,手里的筷子不停,又连刨三颗塞进嘴里。
随着这几块鸡肉下肚,浑身舒泰得毛孔都张开了。
“我……我日……”蒋明嚼得满嘴脆响,“这鸡肉咋个比单独炒的还香十倍?太巴适了!”
大家顿时抢成一团。
邓逐没去跟他们挤,而是眼神一扫,稳准狠地从红海椒堆里挑出一坨最肥美的鸡腿肉,极其自然地放进许月吟的碗里。
许月吟夹起来小口咬下,鲜辣的汁水在舌尖爆开。
她眼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,带点小骄傲地瞥了蒋明他们一眼,内心窃喜:我就晓得我男人手艺天下第一。
瑶瑶也急得直跺脚:“老汉儿窝也要!窝也要刨肉嘎嘎!”
“好,小块的给你,有点辣的哦!”邓逐夹了一块给瑶瑶。
董丽兰立在桌边,夹了一块鸡丁,慢慢咀嚼。
咽下去后,她将筷子郑重地搁在桌上,眉头紧皱。
“海椒没盖味。”她实在难以理解。
“不止没盖,反而把鸡肉的香锁在里头了。外壳是纯粹的脆,水分逼得干净。”
她定定地看着邓逐:“师弟,我把刚才的话收回来。这道菜……你是咋个想出来的,我连见都没见过。今天算是开了眼了。”
蒋明一边疯狂咽口水一边补刀:“师姑你刚才不是还说,端出去客人要骂人?”
“闭嘴,吃你的。”董丽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。
前厅里,蒋明辣得斯哈乱叫,瑶瑶挥舞着筷子,大家抢着在海椒堆里“寻宝”,闹腾得简直像过年。
而在这片红红火火的喧闹声中,周固虽然也坐在一桌,只是饶有趣味地端详着众人。
他面前只摆着那碗热腾腾的鲫鱼豆腐汤。
他握着白瓷勺慢慢品汤,乳白的汤底鲜甜回甘,一丁点土腥气都没有。
瑶瑶抱着自己的小碗跑过去,想舀两勺鱼汤解辣。
“周爷爷,你不吃蜡纸鸡吗?你那么喜欢吃鱼摆摆哦?”小丫头歪着脑袋,满脸不解。
周固停下勺子,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白嫩鱼肉。
半晌,才在这满屋的人声鼎沸中,似乎是回应瑶瑶:
“嗯。我们俩,都喜欢吃鱼嘛。”